她揉了揉眼睛,由白露扶着下了马车。一踏进二门,便发现里面的氛围不对,所有人都紧张兮兮,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皓月感觉这股氛围就像贺家老宅一样,尤其像贺老太太的院子。贺老太太的院子也是这般,大白天的像古墓一般阴气森森,连阳光照进去都显得惨白。
管家娘子上前低声说道:“郡主,贺老太太来了。”
皓月原本大好的心情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她原本还打算回府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恢复恢复精神,这下可好,要马上进入战备状态了。
她看了看周围,觉得贺老太太的威力还真的是蛮强的。她离开贺府之前,这里面还是阳光明媚,大家行动自如,有说有笑,丫鬟们走路带风,廊下的画眉鸟叫得正欢。贺老太太一来,连那画眉都不叫了,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正厅。贺老太太果然坐在里头,还是那个样子,一身半旧的绛紫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森森冷意。一看到皓月进来,便不阴不阳地开了口:“还真是大忙人呐,一会儿王府,一会儿东宫。难怪不把我这个老人家放在眼里,身边的不是公主就是太子妃。”
皓月也冷冷地回应道:“祖母忘了一个人。我也是有郡主爵位的。”她将“郡主”二字咬得极重。
贺老太太上下打量着皓月,半晌才阴阳怪气说道:“郡主,那可真是金贵呀。金贵到进门后从未给婆婆行过礼,从未伺候过婆婆,也从未按照礼节拜见过祖母。最要紧的是,进门有些日子了,居然到现在一点喜讯都没有。”
皓月直接坐在了上首,她坐得理所当然,不客气地回道:“祖母怕是忘了,我进门也才不过两三个月而已。这会儿就用没有喜讯来质问,这可不是存心找茬吗?”她目光直直地迎上贺老太太,没有半分躲闪。
贺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阴沉:“还真是厉害,我这个老太婆是一句话都不能说了是吧?”
皓月语气平淡:“自然可以说话,没人捂住你的嘴。只是说话要讲道理。对着刚进门才两三个月的新媳妇,质问为什么还没有怀孕?你出去问问,谁听了不觉得是个笑话?”
这老太婆真是一天到晚闲得慌,看她对贺正麒的那个样子,也不像是关心他有没有子嗣的。她今天就是来故意找茬找麻烦的,甚至很有可能以这个为借口,塞个妾室什么的。
“你现在说话是越发张狂了,完全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是吧?”贺老太太见皓月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谁家做媳妇的在婆家不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看着婆婆脸色的?谁家做媳妇像你这个样子?头都不低一下的。”
皓月冷冷道:“祖母存心来找茬,还要我低头?低了头下次保不准还来,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她的语气愈发强硬:“看来上一次砸了碗,祖母没有记住。”皓月说着,将手边刚刚端上来的茶盏拿了起来,那茶盏里还盛着滚烫的茶水,热气氤氲。她看也不看,朝着贺老太太脚下狠狠一掼,“哗啦”一声,碎片四溅,茶水洇湿了贺老太太的裙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贺老太太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皓月说道:“我与你有祖母和孙媳妇的关系,不过是夫君在当中罢了。我都听夫君说过,你从来不把他当回事,从来没拿他当亲孙子看。连他这个真正和你有关系的人,你都不在乎。他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我这个隔着一层的,有什么必要对你毕恭毕敬?你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莫名其妙到我这里来发什么神经?”
贺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被皓月的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语惊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话来:“就算是身份高贵,那也是做孙媳妇的,怎么能对婆家祖母这么说话?”
皓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整天摆着长辈的架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什么?我不吃你这套。白露,送客。”说完,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卧房走去。
再不走也只是自讨没趣。贺老太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自己今日讨不到好去。她只能气哼哼地站起身来,在嬷嬷的搀扶下自行离开。
在回去的马车上,嬷嬷愤愤不平地说道:“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哪家做媳妇的敢这个样子,这还是孙媳妇呢。老太太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不要这么嚣张,一定要把她治住了,不然等老太太年纪再大一些,她可真的是要爬到您头上来了。”
贺老太太脸色发紫:“以后?她现在不就爬到我头上来了吗?”
嬷嬷挑唆道:“所以您现在一定要抓紧时机把她控制住,将她制服。”
贺老太太讥讽道:“人家身份高贵,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婆子,今天不过是想借着她至今没有喜讯,往那边府里身边塞三两个妾室,她竟然完全不给气口,又摔杯子又赶客的,我都没机会开口。”
嬷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最好的办法眼前不就有吗?郡主这么嚣张,你大可回去躺在床上佯装病重,再把郡主的跋扈言行散播出去,说她气晕了祖母。现在公子又不在,她一个做媳妇的,要挑她的错处还不容易吗?”
这倒是个好办法,贺老太太眼睛一亮,她守寡多年,看皓月处处顺心,跟夫婿关系好,又自己有单独的府邸,做人媳妇要受的苦她完全不用沾边,她凭什么这么命好?
当天夜里,皓月就听到老宅传来贺老太太“生病”的消息。老宅闹得天翻地覆,连夜请了京城的几位名医去诊脉,第二天就有风言风语说是被孙媳妇气病的。
皓月听到这些,直接翻了个白眼说道:“这罪名扣得真是简单。她也不想想自己年纪那么大了,还敢装病,通常装病少不了就会真病。”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想一语成谶。
几天后,躺在床上装病的贺老太太,装着装着发现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起初只是有些胸闷,后来便开始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找来大夫一检查,发现身体的沉疴隐疾莫名其妙被唤醒了,那些她以为早已压下去的老毛病,像冬眠的蛇一般醒来。
贺老太太这才开始害怕,她原想演一场戏教训皓月,刚搭好戏台子,戏居然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