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后,陆归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一片虚无。
当黑暗散开,再次拥有实感,他就已经身在阑山,成为一个孩童,躺在那条冰冷刺骨的河里。恰逢下雪,一个女人发现了他。女人将他带回家,他才渐渐活了过来。
女人问他,他是谁,为什么会掉进河里。
他听不懂,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话也忘了怎么说,宛若刚出生的婴儿。
女人和她的丈夫一直没有孩子,于是决定留下他,并为他起名‘阿笼’。
女人和丈夫把他当新生儿一样养起来,教他说焮耽语。告诉他,要叫女人阿妈,叫丈夫阿爸。
阿妈?陆归觉得奇怪,但是他不知道哪里奇怪。
一开始,在陆归的视野里,女人是一团黑影,只能看身形分辨她的性别。
不,不止女人。阑山所有人起初在他眼里都是黑影。到后来,他们渐渐地有了模样。
这个现象似乎只有他觉察到。
之后,陆归知道了焮耽族的信仰,阑山至高无上的神明——嫚。人们称祂为‘母亲’。
母亲?
陆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心脏被撕裂般剧烈的疼,大脑被生生撬开一般痛。
阿妈被他吓得不轻,不明白陆归触怒了‘母亲’什么,跪在陆归床边一天一夜,求‘母亲’赦免陆归。
陆归昏迷了三天才悠悠转醒。阿妈面容明显憔悴,见到他醒来,眼泪就下来了。她抱住陆归,嘴里呢喃:「谢谢……谢谢‘母亲’……」
醒来后,陆归一直在想没有意义的问题:‘母亲’是什么?为什么要听祂的话?
祂是阑山的神明。
这个标准答案,无法填满陆归的心脏,他总觉得空荡荡。
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母亲’孕育了阑山的人,‘母亲’爱着阑山的人,‘母亲’保护着阑山的人。
没有依据,但他一直坚信不疑。而且,阑山里面其他的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从来不曾怀疑。
‘赐福日’半数人死亡,阿妈阿爸的浴礼,让他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终于在‘元首’问出那句「你觉得‘母亲’是正确的么?」时,终于破土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听‘母亲’的话?
脑海被无数的‘为你好’填满。
……
他的记忆因为受到刺激而慢慢恢复。
他感觉到,阑山正在因为自己产生离开的想法而变得不稳定。
这个感觉很奇怪——像是世界在随着他的念头晃动。
所以,阑山这个地方……是因为自己才出现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也就能给那两个‘没意义’的问题答案了。
‘母亲’就是他的母亲投影。因为她是妈妈,所以要听她的话。
那么,‘随便’说的他的‘愿望’,就是逃离母亲的控制,也就需要离开阑山。
「所以,你为什么知道我有‘愿望’?」陆归说完后,问‘随便’。
阿厘、阿兰等人也都望向‘随便’。
“因为你没上黄泉路啊。”‘随便’说,“人死了还留在人间,要么是有什么憾,要么是有什么怨。总之就是有事没做完,我把它称为‘愿望’而已。”
陆归抿了抿唇,「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死了?」
‘随便’笑道:“因为你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上黄泉路的鬼啊。”
……不是第一个?江绥瞥了‘随便’一眼。
「……」陆归沉默了一下,也看向江绥,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在外面,也长这样?」
方才,他对另一个问题有了思路。
秋煦和阿廿被抓的那晚,他在场。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阿秋和阿廿还是黑影。
到了秋煦浴礼那天,他们两个都有了模样,结合现在的‘阿秋’和‘阿廿’都不来自这里。
那,一开始阑山的人都是黑影,是不是因为最初没有人被拉进来,每当有一个人有了模样,就说明有一个人被拉进阑山?
江绥琢磨了下陆归这个问题,说:“我觉得,这是我的身体。”
‘随便’视线轻飘飘扫过江绥打了耳洞的耳垂,“不用觉得,就是。”
江绥蹙了蹙眉。
「那、这里所有有模样的人,真的都是从外面来的?」陆归皱眉。
‘随便’点点头,“嗯哼。”
……撞鬼居然还能多人一起么。江绥又忍不住扫‘随便’两眼。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回忆起和‘随便’第一次见面就掉马,‘随便’也能看出谁是黑影谁不是黑影吗?
「可是,」陆归看了看房间里的阿厘、阿兰和秋煦,「为什么他们和你们不一样?」
为什么他们没有自主意识?
‘随便’:“因为他们进来之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