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绥愣怔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空落感涌上来。他皱了皱眉,垂眼去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股空落感渐渐淡去。
细绳通体血红,收尾接成一个无痕的圈,贴在他腕上。
江绥不记得它的来处。在他所有的记忆中,它一直都在。他不知道这绳为什么有这样的作用,但已经习惯了靠它定心。
江绥抬头,面前的陆归已不是‘阿笼’的模样,而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
陆归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他笑道:“其实我都快忘了自己自杀前的模样了。”
江绥不知道该回什么。
“照‘随便’的说法,我是不是要上黄泉路了?”陆归敛去笑,问,“你怎么还在呢?难道你是鬼?”
“我还没死,”江绥道,“来这里之前在等绿灯。而且鬼不上黄泉路,不然就没有‘鬼’这个长生种了。”
“啊?”陆归愣住,“我不是鬼?”
江绥摇摇头:“不,你是鬼。”
‘随便’说陆归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没上黄泉路的鬼,至少说明陆归还在‘鬼’这个范畴。
“嗯……”江绥想了想,“你是需要上黄泉路的鬼。”
“哦,这样。”陆归点头,然后问,“所以黄泉路在哪啊?”
江绥:“我觉得你应该还有事没做完,还不能上黄泉路。”
‘随便’说,人死了还留在人间,要么是有什么憾,要么是有什么怨。
那陆归呢,他是有二者中的哪一个?
陆归的愿望是逃离母亲的控制。这个从陆归自杀那一刻,或者阑山消失的那一刻就实现了。它算不上憾,也不是怨。
所以光实现‘愿望’不够,必须要去解决‘憾’或‘怨’么。
江绥还没想好该问些什么,这个空间也开始瓦解。白色后面,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市中心大楼。
但陆归还在。江绥发现自己和陆归渐渐变得透明,就像那些阑山的人们一样。
什么情况?
“哦对,”陆归出声,“我确实有事情没做。”
江绥只好暂时将疑惑放到一边,问陆归:“什么事?”
“我死前发现我妈在吃药。但她把瓶身的标签撕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病。我要回去看看她。”
‘随便’说的‘剩下的事’大概就是陆归的憾或者怨了。江绥问:“我可以一起吗?”
“你这个样子……可能和我还没上黄泉路有关,”陆归看了看他,“我觉得你能帮我找到路,跟上吧。”
江绥“嗯”了声。陆归便带着他朝市中心的居民区走去。
路上,江绥发现其他人无法看到自己和陆归,也听不到他和陆归的声音。而且,他们可以穿过别人。
江绥跟着陆归到达一扇门前。门是锁着的。
“……忘了,”陆归失笑,“我现在没有钥匙,进不去。”
江绥看了看电梯里出来的形形色色的人,“现在是下班时间?”
陆归见到两个和自己母亲同公司的人,从电梯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提着菜。
“应该是。我看到熟人了。”他指了指那两个人。
“你妈妈平时下班回来晚吗?”
“她……”陆归的语气低沉下来,“每天都很晚。”
觉察到陆归情绪的不对,江绥立马开口:“对不……”
他嘴里的‘起’字还未出口,被那个提着菜的人打断了。
“唉,你说陆姐咋这么惨呢……”
另一个人点头,“是啊……得了绝症,又没了儿子……”
提菜那人:“我看她以前每天累死累活的……就为了养好她儿子,结果……”
她没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说她快不行了,咱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她吧?”
另一人问:“你知道她在哪个病房?”
“临终关怀病房不就那几个?不行就问医生。”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好。”
二人走远,声音也消失在走廊里。
“你……”江绥绞尽脑汁想安慰一下陆归,又被打断。
“她们说的医院……”陆归说着,已经冲向电梯。
江绥快步跟上。
“这里、应该是离这里不远的那个,我、我们去看看。”陆归疯狂按着电梯键。
半个小时后,陆归找到了自己母亲所在的病房。
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女人躺在上面。她灰白的皮肤黏在骨头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眼珠像要瞪出来。完全没有活人气息。
陆归进病房前步子又急又快,进了病房后又踌躇不前,龟速蹭到那床前。
他紧咬下唇,看着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张口想喊声“妈”。
“……”江绥在病房外没进去,他望向那个照看女人的女护士。希望她待会儿别被吓到。
女人的眼珠转了转,空洞地望向陆归。
陆归一怔,脱口而出,“妈?”
女人瞳孔骤然放大,泪水涌出,断断续续地说:“小……归,儿、子?”
陆归没想到女人能听见,有点儿不知所措,没再出声。
“儿……子,”女人呼吸急促,大口喘气,“儿子……妈、妈妈很对不、起你……”
“对、对不……起……”
护士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她或许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病房。
陆归见她这副痛苦的模样,也浑身都疼。
他想起了母亲被别人可怜时伤心的表情,想到母亲每天高强度工作劳累的神态,想到母亲欺骗自己‘不累’时逞强的笑容……
他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拽着母亲的双脚。
陆归突然意识到了……他自杀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