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江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睁眼醒来时,侧身对着窗户。光透过窗户勾勒了书桌前闻迟的身影,此刻正伏案握笔写着什么。
过了一分钟,江绥回神,看向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五。
他居然睡到了下午!江绥从床上坐起。
闻迟听到动静,没回头:“衣服在床尾,出门左转就是卫生间。”
江绥穿上拖鞋,抱上衣服去洗漱。
回到房间,江绥把换下来的睡衣放进衣柜,见闻迟仍奋笔疾书,凑上去看了看——闻迟正在写一张数学试卷。
“?”江绥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你读过书?”
江绥以为闻迟是个从古活到今的神,该是没上过现代社会的学校的。
闻迟点头。
江绥顿了顿:“哦。”闻迟没他想的活得那么久吗。
……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作为人类的时候读过书,后来经历死亡才成神的么。
“读过初高中,但高中没上完。”
“为什么?”江绥问。
“记忆长回来,就去做执解了。”闻迟视线转向江绥。
江绥琢磨了下这话,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绥刚与殷于初分别那几年,依旧有关注那些再度成人的残魂。殷于初告诉他,这些神鬼中灵魂受损严重的,成了六七岁孩童的模样,并且记忆缺失。他们与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习。
好在学习能力强得可怕,没多久他们就都能正常交流了,记忆也随着年龄慢慢‘长’回来。
江绥竟从没想过闻迟会是这其中的某一位。
“‘小时候’,殷于初把我送到别的地方,请别人照顾我几天。没想到那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闻迟笑吟吟地看着江绥,意有所指。
江绥一愣,想起了一些事。
那时他还不知道殷于初的工作,只知道有一段时间殷于初忙工作忙到没时间照顾寄住在自己家里的小孩神和小孩鬼,于是托了其他人帮忙,江绥就是其中之一。
被送来他家那个‘小孩’十分乖巧懂事,会自己洗衣服做饭,压根不需要江绥照顾。
江绥没想到这个世界这么小,居然还能遇到十几年前只相处过几天的人。
他顿了顿,感觉闻迟话里在贬自己,思考了一下发现没法反驳。
那会儿他没学过做饭,工作虽不繁忙,也懒得去学,每天不是吃外卖就是吃泡面,主打一个反正吃不死、不饿着就行。殷于初突然交给他一个照顾‘孩子’的任务,他想着不能让小孩和自己一起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才去学习炒菜做饭。结果人家比自己还懂厨房。
哦。原来这就是闻迟一开始这么自来熟的原因?
“那还真有缘。”江绥干巴巴道。
想到什么,又问:“他们不是说今早出发?”江绥指了指钟,“快下午三点。”
“今早小堇他们的母亲来过。她说家里有老人去世了,‘我们’得向学校请个假。”闻迟从江绥面前抽走一张卷子,“我出去转了一圈,没见到囚的主人。”
江绥想问怎么不叫他,没问出口。见闻迟在试卷‘姓名’那栏写了‘小予’两个字,疑惑地皱了下眉。
“真就叫小予?”这么草率?
“嗯,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叫什么不重要。”
听到闻迟的回答,江绥才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想法有半句脱口而出了。
他暗暗咬了咬下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才是‘小予’啊。
“不该我写吗?”他问。
“你会写么?”闻迟笑问。
“不是有手机?搜一下抄上去就好了。”
“也可以。”闻迟说完,从桌的另一边推过来一叠书,“这些都是小予的。”
“?”没念过高中的江绥被书的厚度降服,把书推回去,十分能屈能伸,“我错了。谢谢你。”
闻迟笑得肩膀颤抖,却没出声。过了会儿才说:“你本就是来休息的,休息好了就可以离开这儿,这些你原本就不用做。”
江绥静了静。
闻迟:“出囚很简单,走出囚所在的区域就可以,进囚也同理。人类就是因为失去了自主意识,遵循‘角色’设定,只能在囚的范围内活动,所以才被‘囚’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看不到‘黑影’这类的‘角色’。我离开的话,小予是不是就恢复成‘黑影’了。”江绥说。
“嗯……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是很棘手。虽然我看不到,但我的‘角色’能看到。我可以通过记忆,变相‘看到’这些人。”闻迟说。
“……”江绥不知道对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于是说,“哦。我想多休息几天。”
这一‘休息’就休息了两天。
去世的老人是小予和小堇的爷爷,患了癌症,死前一直被病痛折磨。
这两天家里人不仅忙于爷爷的丧事,也在为一件事焦头烂额
——小予小堇父亲的弟弟有一个独生女,名叫小目,在发现爷爷去世的同一天失踪了。
家里找了两天,一无所获。一个八岁的孩子,没出现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地方,大概是出事了。小目的父母无法接受刚走了爸又死了女儿,泪流满面。小目的母亲心脏本身不是很好,遭这两件事一打击,直接进了大城市的医院,小目父亲也顾不上家里的丧事,陪着老婆一块儿去了市医院。
江绥和闻迟在这一团乱麻的家里,写了两天的作业。
经过两人两手机两天的努力,那一堆作业被解决了一半。
晚上八点半,江绥洗完澡再次坐到书桌前,摊开昨天没写完,还剩几页的《寒假必刷一千道高考真题(化学)》。
他昨天偷偷将这些作业叠在一起,量了量它们的高度,足足有二十厘米厚!
他后面问闻迟,“高中生的作业都这么离谱吗?”
闻迟说:“不是。这些作业里大多是老师建议小予买回来提升自己的。”
“……”江绥问,“小予的文科也这么差劲吗?”
“不差,甚至称得上优秀。”
“?”江绥疑惑,“他疯了吗选理?”
闻迟淡淡道:“因为他哥选理,而他认为理科出路广。”
江绥:“……”恋爱脑加傻子,没救了。
闻迟又抄完一份答案,放下笔活动了下手指,对江绥说:“也可能现实中他们没有这么多作业,只是囚为了完整性,根据半鬼生前的记忆补充生成的。类似AI生成,抽离不合理是正常的。”
所以说,小予和小堇这么遮遮掩掩,还是有人发现了。导致江绥的手每天都不受控制地往闻迟的手上靠,被迫亲密接触。
就像现在,闻迟刚进门到江绥身侧坐下,江绥不听话的手就迫不及待缠上对方的手指,紧紧扣住。
“……”不过两天,江绥都快要习惯了。
闻迟大概是已经适应了,熟练地用另外一只手翻开作业、打开某学习软件、拍照、拿笔,一条龙。边写边问:“她来过了么?”
江绥摇头。
‘她’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夜,吓他们的那个鬼,也是这个囚的主人。
闻迟告诉江绥,神可以直接肉眼看出囚中谁是半鬼。闻迟说,“在我的眼睛里,半鬼是没有色彩的。”
江绥虽肉眼分辨不了,却有种莫名的直觉会告诉他谁是这囚的主人。而闻迟并没有主动和他解释过,那这直觉应该是‘生’特有的‘挂’吧。
下一刻,窗帘无风自动。江绥和闻迟一同抬眼看去。
闻迟问:“这么喜欢这窗帘啊?”
显然是对窗帘背后的鬼说的。
“它的颜色好看!喜欢!”窗帘后探出个小孩。如果她有脸的话,江绥猜她大概是笑得很可爱的。
不仅脸上像被糊了一团色块,她的身体也被淋满了颜色,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与原来的衣饰。
她第一次露面时,江绥还以为是什么奇形怪状的调色盘成精了。
***
那时江绥在卫生间准备接水刷牙,发现水槽的水龙头不出水,接着他听到面前的镜子从内侧传出敲击声。他抬眼一看,就见镜子里一团乱七八糟的色块,他压根没看出来那是张脸。
直到见着有两块色块一张一合,一道稚嫩柔软的女童声音从镜子里传来:“你为什么看不见我呀?”
“……”江绥眯了眯眼,努力从杂乱的色块中找到脸的影子。很可惜,并没有。
“这儿不出水是你弄的?”江绥问。
“对呀!”她的声音轻快起来,“你看得见我了?”
“麻烦你让它出点水。”江绥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要刷牙。”
“那你能陪我玩吗?哥哥。”
江绥无端有种直觉,镜子里这个人就是这个囚的主人。
他想了想,对镜子里的人说:“等我刷完牙再说!”
“好呀!”她欢快地说。
江绥洗漱完并没有和她‘再说’,而是径直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