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是。”谭楚悦的声音卡卡的,大概网络不流畅,“行了,挂了,早点回来。”
“好嘞!”时竹迅速挂断电话。
想了想,又拨通华国刚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听,听筒里先传出来的是几声鸟叫,再是人声,“怎么啦?”
“老猫,我猜你现在在院子里晒太阳!”
华国刚从前几年开始就喜欢带着自己的摇椅,躺在阳光里晃啊晃。时竹觉得他喜欢晒太阳的行为很像家里那只已经去世的猫咪,于是开始称呼他‘老猫’。
电话里传来老人几声断断续续的笑,“猜对咯。”
“我现在在外面,你上次说想买的花是什么花呀?我帮你去花店里看看。”
“茉莉花。”
“好,那我挂啦。”
华国刚家客厅有一扇落地窗,前面有一截阳台,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和叶,多数是用来泡茶的。
客厅的茶几上有一个灰白相间的收音机,每次进入他家,都能听到评书或新闻。
江绥觉得这种让人很舒服的感觉或许只有老人才能够沉淀出来。
而他的住处,大抵不会沾上这样的气息。
长生种不会老去,所以他们经历无数离别。
夕阳西下,暖调晕染整个城市,勾勒了座座高楼。
时竹的精力终于耗完,钱包也快被掏空。
三人踩着光的轮廓回到小区。
刚到时竹家门口,闻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竹刚好有一只手空闲,于是帮他拿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是自己父亲,立马猜出时先生打电话的目的。
他利落地拒绝接听,然后敲响房门,“我们回来吃饭喽!”
***
走了十几个小时,江绥感到双腿木然,浑身乏力。
加上最近身上总阴晴不定的各种疼,所以回到家后,他早早就洗漱完,死人一样瘫在床上。
可能因为实在太累,困意很快席卷而来,如浪如潮,将他吞没。
朦胧似幻的场景终于再次出现。
视野里的一切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缓慢地转向清晰。
江绥反应了几秒,立即下床,随手将木碗放到桌上。
走得太急,险些踩到衣服下摆而绊倒。他踉跄了两步站稳,抬腿踏出门槛,茫然地望了望空无一人的院子。
风从院中的柳间穿过,数百丝绦起伏,擦出细细哗响。
四面房门紧锁,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他走到柳树下方的石桌旁,垂下眼。柳枝上飘落下几点晶莹的洁白,触碰到桌面的一瞬,消失不见。
天空变得灰暗,无数雪花汹涌而降,风呼啸着灌进这一方天地。
细碎的踩雪声传入耳畔,江绥呼吸一停,循声望去。
风吹乱了那人墨色的长发,素色的衣袍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吱呀——’
院落大门被风刮开,他似是要跨步出门。
江绥下意识张口,一个熟悉却陌生的名字无端出现在脑海。
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想要叫出这个名字。
他听到自己年幼的声音急促地对眼前的背影喊出了那三个字。
那人脚步一顿,侧首回眸。
这一刻,江绥终于得以看清他的相貌。
——和‘闻迟’别无二致的面容。
江绥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的光线亮得晃眼,几声鸟鸣掠过天花板。
他感到头皮发麻,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冷汗布满脊背,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久违地再一次经历因为情绪带动的诅咒发作,仿佛有数万根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他的皮肤,不留余地地划破血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下意识信任对方、不反感甚至渴望对方的接触、害怕对方的离开、以及对‘闻迟’这个名字长久的违和感……都是因为什么。
心脏处传来阵阵钝痛,眼眶干涩发热,却又像干涸裂开的土壤一样失去水分。
江绥穿鞋下床,头重脚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离开房间,急切地寻找另一个人。最终在厨房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看对方炒完菜,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盘子。
江绥咬了咬下唇,艰涩地开口,自重逢以来,第一次叫出眼里这个人的名字:
“迟晏之。”
厨房里的人动作滞了滞,而后泰然自若地把锅中的菜盛入盘中。
他端起盘子,转过身,望向江绥。
露出江绥不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格外熟悉的笑容,问:
“肯记起来了?”
——【第一卷·柳枝|故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