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在血雨时撞见迟晏之,对方撑着把伞,少见的穿着玄色,见到江绥后径直向他走来,给了他一把钥匙,对他说:“出门记得带钥匙。”
江绥接下钥匙,与以往的无数次一样,目送对方离开。
聒噪的雨打在伞面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某个瞬间,江绥以为雨里的血腥味来自于方才撑伞的那个人。
那之后,江绥又开始喝药。
那汤药可以带走他身上诅咒的疼痛,甚至使他腕上的印记颜色减淡。
他不知那药的来处,不知迟晏之为何叫他喝。
但既是迟晏之叫他喝的,他终究也会做。
江绥开始在迟晏之有事离开后独自出门。
他不与他人交流,只单纯的观察别人的生活。
又遇一次血雨,江绥撑伞出门,发现大多人都举着碗争先恐后地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七嘴八舌的喊着:
“太好啦!”
“有救了!!”
“谢谢老天、谢谢老天!!!”
江绥举着伞上前,问一个略显落单的人,道:“这是在做什么?”
“在接神水啊。”被问的人语气不耐,大抵没想到还有连这么件常事都不知道的人。他嫌弃的推了推江绥,“小孩子一边去,别打伞捣乱。”
江绥愣了愣,看到人们一个接一个喝下碗里红色的液体,又开始喊一些‘谢谢老天爷’的话。
他伸手接了些雨水,送到唇畔。
如迟晏之给的汤药一般,他身体的疼痛刹那间尽数褪去,片刻后,又缓慢地回到身上。
迟晏之给他喝的是雨水吗?
某一次,江绥从外面回来,开门见到院内的人,怔了怔,下意识问道:“迟晏之?你这次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迟晏之笑着看他,问:“你不乐意么?”
“……”并不是。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儿子?”一道陌生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江绥这才注意到柳树后还有一人。
这人一身灰色长衫,青丝半束脑后,余发披肩。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江绥。
他肘了肘迟晏之的手臂,对迟晏之道:“挺大逆不道啊,居然直接叫你的名字?”
迟晏之失笑,回道:“是挺大逆不道的。”他乐意惯着。
“我叫殷于初,你叫什么名字啊?”殷于初问还待在大门边的江绥。
迟晏之道:“他不想理你。”
听迟晏之这么说,江绥便明白他们二人许是有什么事要谈,他不该听,便一言不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与殷于初第一次见面。一年后,他才再一次见到对方。
迟晏之听闻祭品也能进囚结囚时,江绥才十五岁,不大不小的年纪,已褪去稚气,开始慢慢由少年走向成熟。
殷于初建议他带着江绥进囚。
他私心是不愿的,毕竟护了这么多年的人,自然是不想他可能在囚中受伤的。
但从大来看,祭品能解囚结囚,于他们而言是意义非凡的发现,这说明人间的混乱或许能早些年结束,他不得不选后者。
江绥八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闭塞的村寨里,没有人告诉他外面是何模样。八岁后又因为迟晏之忙于四处结囚,没多少时间带他去外边看,说与他听。他十二岁前的多数时间都活在迟晏之为他造的梦里,更加未能见到人间的模样。
迟晏之对殷于初道:“尾巴他什么都不知道,若要解囚,得先有人同他说清这些事。”
殷于初皱眉道:“小事罢了,你同他解释便好,找我作甚?扰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
迟晏之道:“有些话你与他讲才客观。”
“从前怎么不知你还担心这些。”殷于初叹了口气,“只替你说一回,日后再有什么口头上的事,你自己说去。”
迟晏之笑着给殷于初画饼,“日后人间安宁了,你定能过上隐居山林般的悠闲生活。”
蒙蒙细雨为院里添了些潮湿的粘稠气息,江绥立在屋檐下,等到了回家的人和另一人。
江绥再一次得到允许踏入迟晏之的住处,迟晏之说有些事与他讲。
三人围坐一桌,开口的人却是殷于初。迟晏之只做一个听客,同江绥一起听那些江绥猜到了一点皮毛,未想到全貌的事。
人们口中所道的‘老天’在他们口中称作‘天道’。天道创造万物,人、神、鬼。
起初,天道大抵是喜爱一件艺术品一般珍视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的。但后来,祂变得阴晴不定,善恶在祂身上交织,宛如一个疯子。
赐一场雨,能让庄稼丰收;降一场灾,能使城池覆灭。
祂心情好,便抽取神的血液,以雨的方式洒向人间,赐福给百姓,彰显自己的慈悲。
心情不好,便随意屠戮大量的人,看人间哀嚎遍野,只把人们当做任意摆弄的玩物。
这样被玩弄于股掌间的生活在‘祭品’和‘囚’出现后,有了转机。
祭品与半鬼非天道所创,而是人类痴贪恶欲滋生的产物。
一些神发现它们是天道奈何不了的东西。且每当一个囚消散,天道对他们的束缚便弱一分。
天道察觉到这件事时,祂已无法做到任意屠杀所创世界的任何人了。
碰巧此时人们发现,祭品也能解囚结囚。
祂奈何不了祭品,也奈何不了那些由怨与憾而生的半鬼。于是祂转而对鬼下了诅咒,让他们痛不欲生,又‘大度’地给了他们出路——杀掉神,或者弄死祭品。
同时,祂放大神血液的作用,又放大众生心中的恶欲,引那些贪婪的人蜂拥而至。
鬼疯狂献祭人类、神时刻被追杀、百姓在夹缝中苟活。
以至人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部分神鬼聚在一起,成了一支队伍,只待一日他们能以天道赐予他们的能力与祂决一死战。
鬼无法入囚,祭品便显得尤为重要。
所以他们是希望自己也加入这支队伍,同他们一起。
所以他喝下的每一碗汤药都有迟晏之的血液。
所以迟晏之是个注定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