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绥不明白,迟晏之给他喝加了血的汤药的原因。
他问:“迟晏之,我为什么要喝你给的……药?”
迟晏之这才回神,思考了一会,似笑非笑道:“你如今知道我日后会离开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却猜不出答案?”
“……”江绥看了看对方含着笑意的眼眸,抿唇,垂下眼。
因为会走,所以离开之前将能给的好处都给他。
迟晏之,为什么只对旁人倾尽所有。
江绥道:“……我又不真是你儿子。”
迟晏之一脸理所当然,“你是我养大的就够了。”
“……”半晌,江绥终于可以出声,“……那你走以后,我该怎么办。”
片刻,迟晏之才道:“这乱世的经历没什么好记住的,安宁真的到来之前,我会将你的记忆除去。那时你大抵已成人,应当能够养好自己了。”
“……”江绥放于双膝上的双手蜷了蜷,终是没能再说什么。
迟晏之早已替他规划好了对方走后他日后该如何活。
可他想问的,不是他该怎么活。
十六岁,迟晏之才带他解了第一个囚。
那是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遗憾死前没能见到从战场回来的大哥而滞留人间。
男孩在囚中的愿望是与大哥一同,体会几日在疆场的生活。
在囚里,迟晏之是男孩的大哥,江绥是男孩的好友。
迟晏之便在囚中体验了一回做将军的感觉。
受了许多伤,流了不少血。
江绥与男孩总一起替他清洗伤口。男孩每次见到自己大哥身上各种伤口就止不住地哭;江绥看到迟晏之身上的伤,却哭不出来。
他流不下眼泪,八岁前就很少会流泪了。
他的眼眶是干涸的江。
在囚里流的那些血,迟晏之都尽量收集,加在了将士们的吃食中。
将士们发现自己身上的伤无故失踪的次数多了,就都见怪不怪了。
进囚前他们都只是普通百姓,在囚里受的伤却是真的存在。
迟晏之想尽可能的让多的人不必遭受这些。
他做这些从不避着江绥。
毕竟以江绥的敏锐程度,早晚都会发现,不如一开始就不藏着。况且,江绥没能力也没理由阻止他。
于是迟晏之干脆直接让江绥帮他一起处理这些从别人身上得来的旧伤新伤。
江绥很想问他,迟晏之,你不会疼吗。
迟晏之好像没有痛觉一般,江绥从来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笑之外的神情。
可是没有痛觉的话,为什么总有冷汗呢。
后来迟晏之又带他解了不少囚,遇到了许许多多活得困苦的人,迟晏之也给了许许多多人自己的血。
江绥发现迟晏之的手腕上,与自己相同的位置,出现了一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蝴蝶,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抹璀璨的色彩。
他的枷锁也扣在了另一人手上。
江绥不知道这会怎样,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继续听对方的话喝所谓的‘汤药’了。
迟晏之却说,只是多了个图案,没有别的什么。
说江绥都喝了这么久了,再多喝几年又何妨。
说没必要在意他一个终究没剩下几年的人。
许久没体会到被溺在‘圣水’中的感觉了,而这些时刻江绥却又一次次感受到那种窒息。
……
这之后,江绥发现自己在囚中多了一种直觉。
这股莫名的直觉会告诉他囚的主人是何人。
迟晏之听完后惊讶地挑挑眉,“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江绥疑惑地看他,“什么?”
“我就说喝我的血没坏处吧,”迟晏之笑眯眯地说,“恭喜你获得一个解囚好工具~”
迟晏之告诉他,神在囚中看到的半鬼是没有色彩的。他的直觉大抵是因为喝了太多迟晏之的血,所以获得了一些神独有的禀赋。
迟晏之顺道也同他解释了解囚和结囚的区别,他们之前一直在解憾形成的囚,而人间更多的,其实是由怨形成的囚。
江绥便问为什么不带他结囚,结果又遭了迟晏之一个脑瓜崩。
迟晏之好笑地道:“怨形成的囚比憾残酷多了,可不是完成个‘愿望’,消解个遗憾这么简单。你才刚开始做这些,当然得先从简单的来。”
“……那是怎样?”江绥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一下自己的额头,手抬到半空,一僵,又放回了原处。
“这类半鬼的怨念一般是消除不了的,这样的话囚也不会消散。”迟晏之道,“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在囚中杀死半鬼。”
江绥怔了怔,“……杀死?”
“嗯。”迟晏之垂眼看着木桌,“半鬼也是鬼,也有骨灰。找到他们的骨灰,摧毁,就好了。”
这样,他们也不会再入轮回,没有来世了。
“骨灰?”
“哦,忘了,这个还没和你说过。”迟晏之失笑,“目前我们知道的杀掉鬼的方法就是摧毁他们的骨灰,半鬼的骨灰一般就是他们在囚里的身体。”
“目前知道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迟晏之摇头道,“这也是我说自己会离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