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冷荫,北有青枳,东有薇蔓,西有月兰。”
这句在京北大学口口相传的话,原指校内四向迥异美景,实际一语双关,也指代着学校艺术院楼里,四位赫赫有名的才女。
闫枳无意中引郑希音入门话剧的那天,并不知道,在她对面站着的,就是与自己齐名许久的学妹,绘画专业的才女——
郑惜荫。
那时闫枳正在排练人生第一场独角戏——《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教室窗外,一个美貌奇丽的女生盯了她好久好久,她还以为是粉丝。
排练结束,女生被热情的话剧社友拉进教室,原本疲累不堪只想休息的闫枳,那天不知为何,竟萌生兴致同女生讲解起这部戏。
事后回忆,她想,也许是女生观戏之后,那股波澜起伏、炽烈炯异的眼神,鼓动且震慑了她。
仿佛开启一道未知枷锁,里面蕴藏摄魂夺魄的能量。
后来,女生每天都来看他们排练、演出,对自己的学业几乎弃之不顾。
话剧社自然人人好奇,按捺不住主动出击的男同学们,却都被女生的冷嘲热讽打回原形而显得人人自危,直至有人提议她加入话剧社,所有人才终于知道她的来历。
——“绘画才女郑惜荫,前不久才凭借《断翅》一画,囊获xx杯最高大奖,光环叠满,荣誉加身,如今却自毁学业改入话剧?”
算得当时校内叱咤风云的新闻了。
究竟她会成为一方传奇,还是一地笑话?众人拭目以待。
但可惜,郑惜荫从来不让人失望。
没有任何表演基底,几番演出中,她浑然散发的气魄和天赋,却让整个表演学院的老师们都直呼前所未见。
年少成名外加性格傲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以至学院里大多女生表面迎合,私底下,却恨不能将郑惜荫生吞活剥。
旁人只一味妒忌,丝毫看不到或者说压根不想看到,她背后废寝忘食的努力。
这些闫枳早先切身体味过的,自然无法引起她本人同感和妒忌。
真正让她妒忌的,是郑惜荫进步的神速。
话剧社内女生见缝插针,开始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学姐,再这样下去,恐怕你的位置就要被她取代了呀。”
真话永远比假话刺耳,闫枳表面从容笑着,实际内心打鼓。
就在她也快按捺不住恶意滋生的时候,没想,这一次,被郑惜荫听了去。
“是嘛,学姐,她们好像都觉得,你不如我。”
从换衣间背面走出的郑惜荫,丝毫没有被说坏话的愤怒,相反,她倨傲且平静,平静地,反而让人火大——
“你也这么认为吗?学姐。”
骄傲如闫枳,瞬间对立地激发起她的胜负欲,回道,“当然不会。”
郑惜荫笑着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比一场吧。”
“?”
郑惜荫要跟戏剧才女闫枳竞争校内xx奖,天底下,再没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
要知道,登上xx舞台,仅仅靠天赋和努力是不够的,还要足够的资历积累、观众基础以及人脉等等,否则那些来自校外的资方评委,压根不会买账。
而郑惜荫转入话剧社连半年都不到,拿个新人鼓励奖都有困难,更别提最佳表演了。
众人不知她的这份勇气,到底出于愚勇,还是过于傲慢。
虽不愿承认,但起初,闫枳和大多数人想法一样,甚至偷偷萌生更为恶劣的愿望,祈祷郑惜荫丢尽颜面,从此销声匿迹。
可当愿望真的实现时,闫枳却发现,一切大错特错。
因为是校内外联合举办的大型活动,着重宣发,比赛当日座无虚席,后台抽签,闫枳和郑惜荫分别抽到3号和7号上场。
闫枳正常表演完下台,台下掌声雷动,评委分数出来,她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大半。
轮到郑惜荫上场,直至这时,一切都还好好的。
不知该说她鲁莽还是大胆,首次登台比赛,郑惜荫带来的是最容易受批判,导致评论两极分化的独角戏,要么精彩绝伦,要么嗤之以鼻……
就像郑惜荫选择的这条路,没有中间值。
开场前2分钟,闫枳在台下角落等待着,开场后2分钟,郑惜荫缓缓从舞台上站起。
她几乎刚吐出第一句台词,观众席里,一个女人突然疯狂冲上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连续扇她巴掌。
那脆亮的声音透过耳麦,响彻话剧厅,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连阻拦都忘记。
如若不是后闯入话剧厅的男人,将疯女人强硬拖下台,闫枳清楚认出他,正是哲学院的郑教授,同时也是,郑惜荫的父亲,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对郑惜荫毫不手软的女人,就是郑惜荫的母亲。
那也是闫枳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有学问的人连骂起人来都极有学问,通篇不带一个脏字,却能做到比满口污言秽语,更加刺耳难听。
闹剧收场,原本哄闹的舞台针落一般安静。
那一刻,闫枳遥望聚光灯下只剩孤零零一人的郑惜荫,眼中怜悯取代了不甘。
然而,顶着这样的天崩开局,郑惜荫却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半点惹人笑话的窘色。
她很平静,死水一样的平静。
抹了抹嘴角血渍,她第一句和唯一一句话是对场控老师,“抱歉,请让我重新开始。”
然后,聚光灯摇摆起灭,幕布之上人影沉浮,就这样,郑惜荫走完了这场属于她的独角戏,情绪不落,且一字不差。
那一瞬间,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也都默契地很难笑出。
毕竟扪心自问,在场有谁能在经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不动声色顶着压力继续表演?且整体毫不逊色,甚至爆发力惊人?
闫枳忽然明白了,郑惜荫明知不敌,仍提出同她比赛的真正原因——
并非胜负欲驱使,而是想让她看清,他们之间的不同。
对闫枳来说,或许这只是一场事业竞争,但对郑惜荫而言,仿佛融入骨血,话剧是她最后的归所,亦或生命。
尽管那场比赛,郑惜荫终究失势,沦为有心之人的笑柄。
但,能以生命作庄,呕心泣血之人,又怎么可能会不赢呢?
......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坚信,不管别人说什么,总有一天,郑惜荫会凌驾所有人之上,成为笑傲顶峰的那个。”
回忆起过往,闫枳笑完,又无奈感慨,“但或许正因经历过那些事,存有心结,每当我觉得多了解她一份,不知不觉中,惜荫就会把我推远一分。”
听到这,段方禹直直凝望窗外的视线微垂,睫羽盖住深黑的眼睛,情绪冷落,隐隐似有同感。
“那学姐不会感觉伤心吗?”他缓缓问。
闫枳抿唇想了想,回答,“也许因为亲眼见证过她艰难脱变的那段旅程吧,我想,惜荫从没让人失望过,是这个世界一直让她失望,所以,那不怪她。”
“......”
段方禹喉咙涩苦,说不出话。
闫枳见状连忙收起感伤,最后微笑调侃,“所以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叫她失望哦。”
段方禹却自言自语轻喃,“只怕她会一而再再而三丢下我。”
“你说什么?”闫枳没听清。
段方禹复抬眼,刚想说没什么,视线里,原本一直靠在雕花栅栏旁的人蓦然消失不见。
不过半分钟的出神而已,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