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好天气,日照当头,晴空万里,和昨天一样。
连续两日,吃过饭,郑希音便开始环绕青川遛弯,美其名曰消食,实则就漫无目的、无所事事的闲逛。
绕过了人海闹市,穿过了大街小巷,沿一条曲折出口走到沿海的公路时,天空有种被寒冬洗涤过、近乎透明的湛蓝。
下午三四点渐渐起风了,阳关失去它原本的温度,但仍旧纯粹,像最亮的碎金,闪烁在玻璃海上,一直延伸到天际。
段方禹慢一步走在郑希音身后,看她的侧脸,被这片日光照耀的格外明柔、沉静。
仿若眼前海色,洗尽铅华,剔透的没有任何心事。
但段方禹知道,那不过是一场错觉。
海鸥成群结队在海面鸣叫、盘旋,洁白羽翼划过礁石飞向远边,惊醒了他的梦。
关于去看养父母的事,郑希音不提,段方禹便不问。
理由无他,成年人步入荆棘的第一步便是相信,太过相信自己看到的,太过相信自己听到的,而忽略相信的本力离不开日积月累的验证和相处。
他相信郑希音,这一点,出于偏心,亦出于私心。
况且澜水区能有多大,照他们这般走法,也许每一步都在郑希音计划之中,也许早已经其家门多次,只是他蔽而不知。
再往前走,即将抵达沿海公路的出口,临近老城区旧弃的港湾,经久荒凉的灯塔边,停泊几艘老式划艇及渔船。
有三三两两的大叔,分散灯塔的桥洞底下,在钓鱼。
郑希音走到出口突然停下,毫无预兆地,背影像一道决而笔直的线。
她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段方禹头顶久违的黑色棒球帽时,表情凝住,话题转了弯。
“你怎么又把帽子戴上了?”
黑色冲锋衣领拉直,遮住他下半边俊逸的脸,段方禹从中模糊吐出两个字,“防风。”
“哦。”
郑希音背手,忽郑重其事踏一步上前,面对面仰头冲他,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挺帅的?”
“......”段方禹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
她又道,“可我觉得,你没有底下钓鱼的红衣大叔帅。”
红衣大叔?段方禹不动声色,余光却下意识朝桥洞瞥去。
比红衣更先醒目入眼的,是大叔灿灿反光的头颅。
头顶蓦然泛凉,段方禹反应过来上当,抬手抓了个空,郑希音反手一抛,棒球帽已呈完美的抛物线飞出。
好巧不巧,降落时撞在钓鱼的红衣大叔额角,又被弹出去,飘在海面上。
“谁呀,乱扔垃圾,有没有素质!”
红衣大叔扶着鱼竿气呼呼站起来,正四处张望。
头顶一道亮丽的声音隔空叫喊,“对不住啊大叔,帽子被风吹走了,你能帮忙捡起来吗?我给你五百块钱。”
大叔瞅了眼公路出口的靓男美女,赏心悦目,一看不差钱的,瞬间也不气了,拿鱼竿当挑杆,将帽子捞回。
他乐呵呵转头,然而头顶上方,哪还有方才小情侣的身影。
—
郑希音拉着段方禹一路狂奔,像那日在伦敦街头一样。
喘息的空隙,他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说地狱,而不是天堂了。”
她笑道:“比起你,他更需要一顶帽子,既挡风又遮阳,多好啊。”
“......”
诡辩。
段方禹没心思同她计较,背靠凸凹不平、墙草斑驳的的陈墙旧巷,他几乎瞬间意识到,他们正身处老城区的腹地。
也许这年头,人事万物都在翻天覆地,但总有被时空抖落的米粟,万变不离其宗,比如盲肠般的曲巷犄角,和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
明知他在躲什么,郑希音却偏要逼他直面什么。
实在可恶。
彻底失去帽子遮挡,丰神俊朗的一张脸暴露在明光下,在年轻人少有踏足的瓦巷里,难免引人注目。
更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更为扎眼的郑希音。
“天啊!这不是段方禹吗?!”
“呦!方禹回来啦!”
“好小子,出息啦!还带回这么漂亮的妞儿!”
“好孩子,好孩子,可怜的孩子,回来了好!明秀她知道,肯定很高兴……”
.......
从拉鞋垫的大妈到报刊亭的大爷,从早餐店的老板到晒太阳的老奶奶,一路招呼过去,郑希音仿佛穿进故事“皇帝的新衣”,自讨苦吃。
着实有些超出预料。
一片围堵的寒暄中,她凑近段方禹,低声耳语,“真没想到,原来你比我红多了。”
都这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道路里有车经过,段方禹拉她假意避到一旁,趁不注意,迅速摆脱魔爪。
弯弯曲曲的犄角小巷,他却如同自带导航,顺畅如风,郑希音不由想起,那个他骑着小电驴载她回家的夜晚,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实在跑不动了,郑希音强制停下,口干舌燥,冲他摆手。
路边有家装修很新的面馆,想来不是熟人,段方禹让她进去休息,他去买水。
墙上挂钟显示下午5点20,时间还早,面馆里人并不多,只有一对貌似旅游的小情侣,一边等面,一边蹭店里的电桩给手机充电。
透明后厨里头发灰白的大叔,拉面的手续不急不慢,井井有条。
手艺瞧着不比五星日料的板前厨师差。
郑希音生了兴致,等段方禹回来,她已点好两碗菜单榜首的打卤面,将先上的一碗,推给他,说:“和我一样,不委屈你吧。”
他直接对面坐下,说,“没关系,我不挑食。”
“真好养。”她感叹。
段方禹拧开矿泉水瓶盖,反手和面一起推回给她,又听见——
“这么好养,你的亲生父母还是丢下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