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面的手一顿,汤水荡出泼在桌角边缘。
郑希音毫不care,手腕拖着下巴,目不转睛观察对面段方禹的表情,有无语,有惊愕,有复杂……
却唯独没有被揭短的羞愤和戾气,这很好。
“怎么,我说错话了吗?”她故意问。
段方禹连抽纸巾擦干桌角,动作平静,没什么语气地说,“你还真是——不分场合。”
随后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我又不聋,”郑希音理所当然道,“他们七嘴八舌说了这么多,拼凑一起,不外乎传达一个主题——”
“对你的可怜和同情。”
段方禹压着头,将湿纸丢进垃圾桶,沉缓几秒说:“所以呢,你也这么觉得?”
郑希音说:“相反,我觉得你很幸运,和我一样幸运。”
段方禹:“什么?”
“为人父母,首先为人。”她说,“一个抢劫惯犯,一个抛家弃子,连做人都不配,他们更不配做你父母。你该庆幸,他们主动离开你,否则,到死都是拖累。”
“......”
和她的诡辩一样,她安慰人的方式,还真……
别具一格。
段方禹淡淡笑出一声,刚想回她什么,抬头,从外进货的伙计手搬一箱啤酒经过他,他余光恰好扫过伙计侧脸,顿时无声噎住。
郑希音顺他视线,回头瞅了眼,察觉端倪,“认识?”
段方禹嘴上否认,却不自觉将头压低。
郑希音于是轻嗤,“胆小鬼。”
他愣住,“什么?”
郑希音抱起手向后靠,觑起眸,高高在上道:“骂我没心没肺,却在同样的情境下面前落荒而逃,不仅胆小,而且双标。”
段方禹莫名其妙笑,“我什么时候骂你没心没肺了?”
“通往巴黎的火车上,”她一字一句,“这个仇,我可誓死难忘。”
誓死、难忘么?
段方禹笑容蓦地敛了几分,唇畔残留的弧度,微微涩凉。
郑希音转头,明目张胆盯着让他变色的伙计打量。
平平无奇的小人物,被生活鞭笞地又瘦又黑,胡茬微微冒头,衬得几分潦草,胜在面相朴实无华,干起活也爽快麻利。
郑希音盯了许久,久到那伙计也察觉背后灼热目光,以为是美女客人等不耐烦了。
他催促几声后厨,面做好了,连忙给端过去。
放下面,破天荒,靓到晃眼的美女客人居然笑着搭讪他,“要不坐下一起聊聊?”
对面,段方禹瞬间抬头瞪人,眸色漆黑。
伙计先傻眼,随即嘴角咧到耳后根,不好意思道,“啊,这,这不好吧……”
边说,他边瞄向和美女一起来的男人,生怕冒犯。
谁知这一瞄,不得了。
“咦?帅哥,我怎么瞧你有点眼熟……我去!段方禹?这不段方禹嘛!哎呀!你怎么回青川啦!”
伙计惊喜的声音响彻房梁。
—
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大到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像无依无靠的浮萍,随波逐流,小到陈芝麻烂谷子的霉湿过往,一粒粟壳,也有它自己的记忆。
段方禹同郑希音介绍,面馆伙计,叫刘波,是他的幼时邻居。
“同时也是中小学同学兼铁哥们!”刘波在旁乐呵呵补充。
“铁哥们,”郑希音嘴头斟酌这三个字,笑容莫测,“原来没骗我,你真的有朋友。”
“......”段方禹没及搭话。
“那当然啦!”刘波躬身,一手搂住段方禹肩膀,骄傲道:“上学那会儿,我们可是最佳赚钱拍档,全镇就没我俩没做过的活计!想当初,他‘拼命十三郎’的外号还是我取的呢!”
郑希音挑眉,“拼命十三郎?”
刘波解释,“就是指他破最高记录,24小时内连续打13份工!”
他说着,瞄了瞄钟表,反正这点店里人不多,索性坐下来好好唠唠。
也许好兄弟就是用来坑的,美女面前,刘波整个状态像喝了假酒,郑希音问什么,他不假思索答什么,兴奋劲上头,一股脑将段方禹打工时期的丰功伟绩悉数爆料,拦都拦不住。
段方禹都不知道,以前他有这么自来熟。
这种情况,他不擅长应对,更插不上话,只能将快要放凉的面条拖近,沉闷下筷。
听完刘波的话,郑希音眼带笑意望着对面,说,“难怪了,这里不论男女老少,几乎都认识他。”
“那可不!我们都很佩服他!”刘波像个小弟仰慕大哥,也看向段方禹。
“对了,你们这次是一起回来过年的吧,年后还走吗?”刘波后知后觉问道。
似乎在他眼里,已默认郑希音同段方禹是情侣关系。
郑希音娇艳一笑,说:“别误会,我可不是他女朋友。”
对面段方禹筷子停顿,浓睫盖住眼睛。
刘波眼珠来回转动,显然有点拿不准,“那你们是……”
郑希音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有点看笑话儿似的对着段方禹,道:“若非要说的话,我算是他的……金主。”
“......”
她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的本事,依旧如此犀利。
段方禹懒得理她,旁边刘波却不假辞色,当了真,垂喃一声,“我就知道。”
段方禹不懂了,“你知道什么?”
顶一股子难言表情,刘波怼着他胳膊肘,压声说,“我就知道你这张脸早晚得出事,果然,死扛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堕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