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下课铃声响,原本喧嚣的校园只剩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郑希音拖着迟缓步伐走出校门,傍晚血红色的夕阳坠坠下沉,回家的路直直向南,她却打定主意一路向北。
去哪?都不清楚。会不会有危险?她不在乎。
只觉人生这一路,实在既无趣又漫长。
穿过了大街小巷,绕过了人流熙攘,走到同学口口相传的北街夜市时,郑希音被烈日余温灼烧的,开始感觉口干舌燥。
附近只有数不尽的烧烤摊和啤酒屋,三三两两的抠脚大汉及游手好闲、成群结伴的混混,她一袭贴身白衬衣和百褶短裙,清纯的要命。
分外格格不入。
百分百的回头率,郑希音视若无睹,漫无目的继续向北,穿过夜市,只眼神朦胧虚无地划过塑料桌上那一排排啤酒。
快要走出北街时,烧烤摊前一群年轻混混将她拦住。
为首的几人斜眼打量她,“漂亮妹妹去哪啊,要不要坐下一起喝一杯?”
郑希音冷漠的目光从他们背包上统一的专修校标划过,又瞥了瞥旁边啤酒,问:“你们要请我喝酒?”
为首混混回答,“当然。”
郑希音笑道:“好啊。”
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反叫混混们一个个哑口无言,怔愣住了。
反应过来,为首混混按住郑希音抓住啤酒的手,斜斜笑道,“这样吧,叫一声好哥哥,我就给你。”
旁边环绕的小弟们立马暧昧起哄。
郑希音抽回手,眉宇不着痕迹闪过彻骨冷意,为试图跟一群混蛋讲信用。
但她隐藏极好,微微挑起邪魅眼角,反嗔道,“你都不给我,又怎知,我不会叫呢?”
她把握若即若离的尺度,睫毛扑闪,像暗夜里的妖精,故意掐起蜜糖般的嗓音,“还是说,你觉得这里不够尽兴,想等喝醉了,听我在别的地方叫?”
“我去!”
“哇靠!”
一时间,混混们的兴奋劲头报表,直冲顶峰。
还从未见过如此会撩火,既反差又大胆的女孩!
酒是什么?那堪比夏娃的苹果,邪恶的源头!郑希音如此说,言下之意,还有什么听不明白?
为首混混笑成不值钱模样,让身,露出桌面堆出罗汉的啤酒。
剩下陆陆续续的污言秽语,记不清了,虚与委蛇一番,郑希音得到她想要的,可那股直入喉咙的呛辣和刺激,却并非想象中爽快。
相反,它烂透了。
烂到她开始摇摇欲坠,开始分不清存在和梦境,只觉耳边声音很吵,吵得她想要就此闭上眼,一醉不醒。
这时一声猫叫,伴随划过腿边的毛绒感,惊醒了她。
刚出生没多久的褐色小奶猫,很小,一只手能掐死的程度,失去父母庇佑,早早地学会独自乞食。
郑希音视线不由自主追随它的足迹而去,停在不远处,久久废弃、乱石杂草的平台边。
黑发黑衣黑裤,稍不注意,就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少年,丝毫不在意环境的脏乱,手握一根火腿肠,低头随意咀嚼着,不知坐了多久。
他身旁整齐叠放服务生的围裙,看来,那里并非归所,而是他的休息站。
小奶猫闻到肉味凑到他脚边,少年瞥它一眼,便将火腿肠一分为二,一半藏在手里,另一半拿来逗猫。
小奶猫起初还心有防备,不肯接受,熟悉他的气味后生出信任,便扒住他手,瞄瞄讨要。
然而,美味摊开又收回,经历几次三番被愚弄被骗,小奶猫炸毛了,很快亮出锋利细爪,一声尖利的嘶叫。
黑暗里少年似乎笑了笑,被挠的血痕斑驳,却仍轻声道:“不可以。”
那一刻正是如此,比之他的样貌,郑希音率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薄凉而不失清澈的,像股冷泉。
或许通俗一点讲,梦中情声。
郑希音眯起眼,难得生出几分兴致,忘神地盯住那片暗淡之地。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许小奶猫明白了这个道理,耸起脊梁,转身离开。
却在这时,少年先一步避开它,将一直藏手里的另半扔出去,恰巧落在它离开路上。
小奶猫嗅到气味,几番确认,最终叼起食物跑远。
郑希音饶有兴味凝望小猫消失的背影,和暗光下少年若隐若现的侧脸,忽而笑了。
一只猫,尚有蚍蜉撼树的勇气和力量,十分骨气去反抗,那么人呢?
郑希音思索着,久久的出神引发混混们不满,为首的掐住下巴强硬将她视线掰回,劣声道,“怎么,看上那小子了?”
她连拍开他手的兴趣都没有,只说着:“你没发现吗,他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
为首混混恶嗤,“什么东西?那张脸?”
郑希音笑,“自知之明。”
“......”
后来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好似几句模糊咒骂,郑希音整个人就被推到地上。
再后来,大抵可以总结为四个字——
一片混乱。
为首的带一半人和家伙朝少年走去,郑希音被推倒在地,也不惊叫,也不挣扎,反悠哉悠哉观摩好戏的姿态,瞧平台那边陷入混战。
留下来看守她的人,被她这般平静的疯感,弄的心里发慌。
等发现对面情势不利,所有人上场,没人再顾得上她了,可郑希音依旧不跑,水雾迷蒙的眸子折射诡异的光,笑吟吟地,继续看少年将所有人打趴。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和反抗,像地狱幽灵,狠厉的要命。
他带着胜利的勋章站在混乱里,转头,对上郑希音的视线。
—
故事也许要另一个故事辅以诠释,形成记忆锁链。
十七岁盛夏,那一天,对段方禹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老城与市区交界的北街,每到夜晚,鱼龙混杂,可以是抠脚大汉的栖息地,可以是夜班牛马的加油站,也可以是混混们的放荡所……
唯独不是一个天之骄子的乖乖女应该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