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一切已成定局,今日我来,也不是同你们叙旧的。”
温红迟迟不转醒,对郑希音来说,无关紧要。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有来有回的银行卡,放到一旁桌面上。
郑仲华一向平和庄重的脸上,闪过阴霾,“你这什么意思?”
郑希音知道,他们不缺钱,甚至在郑仲华眼中,她这种作为带有极大的侮辱,不符合读书人的气节。
但,“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坚持。”
她合上包说:“该还的我已经还清了。”
“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郑仲华沉声批判。
郑希音却笑,“这世上除了情债,还真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
“别说我们之间无情债可言,就算有,”她顿了顿,“拿大学对你们的言听计从作抵,早已还完了。”
她用了几年时间蛰伏报复,就同样,用了几年还债。
“好,好,好。”郑仲华一连三叹,费劲一个大学教授毕生所有素养和力气,“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你心中委屈我也都能理解……”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至少,至少不该毁掉那幅画!”
“为什么?”郑希音冷漠且平静道,“因为那是你们女儿死前的最后心愿吗?”
“你何苦明知故问!难道不知道,若非你此番作为,你养母她又怎会——”
“又怎会遭受不了刺激,真的患上阿尔兹海默症?”
郑希音冷眼睨眸,讽刺带笑地看他,说:“你也没想到,当初随口搪塞的谎言,有一天,竟会一语成谶吧。”
“......”
郑仲华无言以对,只能心痛地不敢置信看她,“时间过去这么久,当初的错误,至少我们可以坦然承认,可是你呢,为何一点改变都没有?”
改变?改变是给心虚懦弱之人宽宥自己的借口,伤疤伪饰的再好何用?骨子里都是烂的。
她不需要赎罪,也不需要宽宥。
反正都要下地狱的,再来一次,郑希音依旧会这么做。
不想再做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她毅然背过身,踩着高跟鞋,朝楼梯走。
郑仲华疾步跟她走出房间,在背后喊,“你不是喜欢演戏吗?为何不能成全一个可怜母亲的爱女之心,最后陪她演一场?”
声音震荡在空落落房子里。
一阵风吹过,窗外落叶簌簌划过,又静止,因这份动静,窗台下静默的人影动了动。
郑希音脚步停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她道:“你在信里说乞求原谅,也原谅我,各自退后一步,愿意支持我的演艺事业,为的,就是今日这句话吧?”
郑仲华没有否认,只作痛心疾首说:“就当做件善事,她都快要死了!”
“死,又怎么样?”
郑希音嘴角划过一丝凉笑,抬起的眼眸空洞缥缈,仿若眼前一片虚空,说:“是人都会死的,有什么了不起。”
“你说什么?!”
“不过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合乎世间礼节的为她哭一哭,然后——”
“郑希音你——”
“鼓盆而歌。”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音刚落。
恰巧,尽头房间里传出重物撞地的巨响。
再顾不上她,郑仲华急忙冲进房间,随后男女的交谈声起起伏伏,里头的人醒了。
很快,郑仲华推着温红出来。
见到郑希音近在咫尺的那一刻,她很激动,像初见那样热泪盈眶,嘴里反复不停呢喃的仍旧是那几个字——
“荫荫”,“她的荫荫”。
她第一时间颤抖着,想要去握郑希音的手,可惜被她躲开了。
温红的表情有瞬间怔愣。
眼泪搁浅在沟壑纵横的脸上,但没关系,温红又激动地、宝贝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崭新画具,递给她说:“荫荫!妈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瞧,我给你买了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窝在妈妈怀里画画吗?今天我们还像一起画画,好不好?好不好……”
她执着到近乎强硬地想要将画具塞入郑希音手里,可是,后者始终紧握拳头。
僵持半晌,郑希音无奈蹲下。
蹲在轮椅面前,面无表情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忘了告诉你们,其实我一点不喜欢绘画。”
“世间色彩斑斓纷华,执笔之人拘泥于小小画盘,却妄想能包罗万象,简直可笑。还有,画像不会说话,他们好像一直在动嘴皮子,但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华而不实,到头来,还不如一瓶罐头。”
她说完,静静观察对面表情。
说不出的复杂糅合在温红那双眼中,水雾凝滞,闪过错愕,闪过疑惑,闪过迷离,也闪过惊讶……
最后,如梦初醒。
暗默取代了期冀,她用寒鸦般的音色轻喃,“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我的荫荫,你不是……”
话音才落,响亮的一巴掌奇袭而至,伴随尖锐指甲划过表皮,火辣辣地扇在郑希音脸上。
楼下瞬间发出房门开合的声音。
但已无人听得见了,更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