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房子里,赤裸裸回荡着的,都是温红歇斯底里的叫骂,“你是恶魔!你是疯子!你是白眼狼!你是养不亲的负心鬼!就是你毁了我女儿的梦想,是你毁了她!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情绪一旦被触发,仿若陷入魔怔。
温红张牙舞爪地拼命朝郑希音身上扑,似乎想将她撕碎,生吞活剥,一时力道大的,连郑仲华都拦不住。
捂脸站起来的郑希音,两耳充鸣,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有些晕眩。
紧跟被她猛力一扑,脚跟不稳,直直地从楼梯口往下摔。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死亡……好像也没多可怕,像刚生出翅膀的鸟,还不会飞,于是等待空空降落的感觉。
然而等来的并非深渊,而是一个紧实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转头,对上段方禹惊忧恐惧的眼神。
那一刻,郑希音居然还能分神地想,坠落的人明明是她,为何失序错乱的,却是他的呼吸和心跳。
稳稳扶住郑希音双臂,站在楼梯中央,段方禹视线从下至上扫过,最后停在她右脸瓷白皮肤,那道醒目刺眼的五指红痕上。
喉咙艰涩滚动,他说:“是我错了。”
随后,无视楼上的凌厉叫嚷,紧紧牵起她的手,朝门外走。
出了大门,郑希音任段方禹带着一路疾步,向人少安静、视野开阔的方向行进。
其实只要远离,哪里都好。
很快到达海边,午后阳光正好,明灿灿的,没有一丝阴霾。
海浪声循环往复,像自由自在的颂歌,游人们有的浪迹沙滩上,有的静坐礁石边,有的笑闹凉荫下,似乎都在等待什么……
黄昏。
这么好的天气,可以预见,今日定然降临绝美的黄昏。
太阳刺的睁不开眼,隐隐有阵眩晕,郑希音抬起手,透过五指缝隙,遥望西方灿烂的光芒和海岸线,双唇轻启——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仍然紧握她右手的段方禹笔直看她,问,“你说什么?”
郑希音转头,只笑不答。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她想,曾经和段方禹没能看成的那场日落,终究还是来了。
—
伤口做过紧急处理,晚上返回酒店,痕迹淡化许多,只剩浅浅指甲印,像猫爪挠过一样。
但大家不是傻子,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段方禹给了个眼神,大家默契地缄口不提。
下午他们去逛了逛戏剧节,都被直播路透完了,也没想象中那么有意思。
既然郑希音此间事了,隔日上午,他们私下里讨论着,只等后天段方禹姑母的忌日一过,他们便能走人。
趁早离开这个伤心地。
段方禹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姑母,还有她忌日?”
米燕呵呵一笑,和其余几个互通目光,估摸早晚隐瞒不住,索性老实交代,“其实......我们不仅挖出了希音姐的故事,也......也挖出了你的。”
谁叫他这么沉得住气,居然瞒了大家这么久。
学校里,在郑希音的同班花名册下看见段方禹照片的那刻,大家别提有多惊讶了,唯有米燕一人淡定。
毕竟,在郑希音的授意下,她曾稍稍调查过他。
眼见事情暴露,前往孤儿院途中,她便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透露出来。
但王永亮不满足,尤其在经历郑希音的内情反转之后,神秘气息引诱着他们,向更深层次挖掘。
于是回到市内,郑希音同段方禹出海的下午,他们挨家挨户走访老字号面馆。
直至在一家名叫“刘记面馆”的店内,打听到所有实情。
大家清楚,这么做的确有失妥当,纯纯侵犯隐私了,但他们可以发誓,他们的出发点并非落井下石,而是出于朋友的情谊想要真心了解贴近他们。
谁想这么不幸,偏偏让他们撞见两个小苦瓜,表面百折不挠的,背地里却受尽苦楚。
但凡两人经历轻松一点,他们都不至于这么心虚难受。
段方禹听完坦白,目睹他们垂头丧脸的表情,好似那些苦难,都是他们造成的,不禁有些好笑,但同时亦有感动。
或许这就是善意的美妙。
掐准了段方禹性格淡薄,大家知道他不会介意,但是......
米燕咬咬唇,继续坦白,“不仅如此,我们吃饭时还听说了,有户姓郑的人家,平常大门紧闭,昨儿个好像有客人来访。结果客人前脚刚走,后脚救护车就到了......现下仍然——”
她艰难启齿,“情况不明。”
段方禹蹙眉,沉声问:“什么时候听说的?”
王永亮忙道:“就今儿个早上。”
李屿屿迟疑问:“.....要告诉郑希音吗?”
段方禹眺向窗外,如雾一般迷蒙的灰色,他想,今天果然是个阴天。
他说:“她会知道的,只是,过了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