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有一天郑希音也会用“疯”这个词,来形容别人。
然而段方禹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骗子。
她躺在凹凸不平的甲板上,静止快艇随海波悠悠荡荡,像睡在摇篮里,仰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天空,气喘吁吁仍不忘嗤笑。
“你不是说不会开快艇吗?不是说,不擅长游泳吗?”
不知该怎么解释,人在情急状态下,会被激发无限潜能,段方禹索性不解释。
他拧着湿漉漉的衣服,说:“那你呢?不是说乖乖等我回来吗。”
郑希音不服,“我说会等你,可没说乖乖。”
只是,换个地方等而已。
段方禹:“......”
后头快艇没油了,眼下他们能依靠的,只有郑希音这台。
一开始她迫切想甩掉段方禹,所行皆与初衷背道而驰,后来兜兜转转不知不觉,绕到连她自己也迷失了。
如今四下无影无踪,像困在玻璃蓝的迷宫里,别说找不着东南西北,就算找到,快艇提示的剩余油量也无法支撑他们返行。
最好解决办法,就是趁天黑前,先行靠岸。
东南方的远处似乎有一座小岛。
段方禹将快艇停在岸边,绳子绕到树上,岛屿看起来不算大,内部很深的密林,到处都是杂草乱石,荒无人烟。
郑希音没走两步,就被尖锐粗粝的石头硌到脚,低呼。
段方禹提起她落在快艇里的鞋,快步走过去蹲下,给她穿上。
郑希音无声盯着他头顶发旋,神情微妙。
他似乎察觉到了,抬头,她避闪不及眨眼,感觉胸膛一股汽水上涌的急促,下一秒——
“阿嚏!”
郑希音微微颤栗,揉一下鼻子。
冬日里天黑得快,再加又刚落水,生火是第一要紧,段方禹站起观望四周,好在这里到处是树,找柴火不难。
很快段方禹搬回一堆柴火。
原地,郑希音不知从哪弄来两块较为宽平的石头,一左一右,她坐上面,从脚边的救生包里取出几瓶矿泉水。
他愣愣看着,问:“哪来的?”
郑希音抬下巴,朝快艇储物仓努努嘴,“随便翻了翻。”
他这么劳心劳力,她也不能闲着不是。
“你准备的?”段方禹将柴火放到石头中间,准备生火。
钻木取火虽保底,但费时费力,幸运的是,捡柴途中他发现了打火石。
郑希音道:“你觉得呢?”
那想必是她同伙儿。
烟雾信号弹,信号镜,VHF无线电,有用的不少,还挺细心,段方禹瞥过一眼,不由想起曾和她秘密通话的年轻男人。
火生着了,他沉默站起,从柴火里挑出较为粗长的几根,搭成简易支架。
没等他提醒,郑希音已当着他面儿,开始脱衣服。
段方禹无奈舔牙背过身,直立立站着也有点傻,于是蹲下朝火堆添柴,通红火光映在他清冷无暇的侧脸上。
郑希音冻得受不住了,顾不上他。
换上防护服,体温暂且有所回升,郑希音主动将另一套掏出给他,笑容潋滟生姿。
段方禹瞥她一眼,不动声色接过,却径直朝林子里走。
郑希音撇撇嘴,觉得没意思。
天未完全黑透,呈现种世界末日降临般的铁灰色,趁这时间,段方禹想多捡些柴火,毕竟他们还有艰难的一夜要度过。
郑希音站起想帮忙,段方禹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摇头说不用。
“节约时间不是吗?”她下意识说。
段方禹道:“那之后做什么?”
郑希音被问住,想一想,确实犯傻了。
他们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时间。
段方禹捡完柴再回来,两人的湿衣服紧密挨着,搭在靠火的支架,他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简单研究了下那些求救工具。
联想起什么,他从湿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还有个类似蓝牙耳机的盒套。
不出意外湿透了,开不了机,段方禹将壳拆下,电池卸下,放到一旁晾烤。
接着打开包裹紧密的盒套,从中取出项链。
郑希音盯着那条坠有迷你摄像头的项链几秒,眼中划过奇异的光彩,难以置信,道:“其实你是猴子故意派来克我的吧?”
段方禹说:“你这么冤枉猴子,猴子知道吗?”
沦落到这种时候,谁也没想过,最后唯一有用武之地的,居然是它。
戴上项链,段方禹坐回石头边,虽然电量满格,但之后还不知是怎样光景,为了节省,他关闭录像,只打开了录音。
既然最不缺时间,那么……
是时候该好好谈谈了。
夜空彻底降临,黑暗笼罩着大地,与世隔绝的岛屿上,没有人类噪音,自然的声响便被放大到令人心悸——
海浪沉沉的呼吸,朽木下爬虫的窸窣,树冠深处断续的鸟鸣,还有荒草野地呼啸的风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线性,寂静是另一种喧嚣。
段方禹盯着面前熠熠燃烧的火焰,问:“如果我没有阻拦,现在的你,会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