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蜡烛,香薰,象牙白圆桌,法国进口羊绒地毯……高级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占满整面墙,视线越过,是一览无余的空中楼阁和万家灯火。
傍晚天空跌进静谧而又深远的湖蓝色。
郑希音慢悠悠洗完澡,吹干头发,脱下睡袍,换上哑调复古的丝绸红裙。
正厅没有开灯,香薰烛焰在几乎无风的室内仍微微摇曳,将水晶酒杯的棱角,折射成闪烁细碎的光斑。
这时门铃响了。
她刚起开红酒瓶塞,浪漫烛光下,她唇畔勾起一抹潋滟弧度。
打开门,从头到尾一身名牌不下百万的人站在眼前,那抹弧度,缓缓停滞住了。
千澄没错过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余光错开她瑰丽无双的面容,缓缓落在她身后,自然而不失暧昧的光氛及格调,有些惊讶。
他后退一步,故意瞄了瞄无中生有的门牌号,疑道:“没走错呀。”
废话,酒店顶层只有一间房。
懒得搭理他的恶趣味,郑希音松开门头也不回,“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千澄反问,跟随她走进屋内,“好桑心啊,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郑希音也不看他,背对继续倒酒,“难不成要八抬大轿请你进门?”
千澄细细打量和他上一次来时,截然不同的变化,冷冰冰屋内充斥浪漫烛火,和空气中微醺的红酒香。
他转头,半真半假笑,“也不是不可以。”
郑希音摇晃着红酒杯,朝他走近。
以为是递给他的,千澄伸手去接,结果,郑希音冷眼一瞥,擦过他,径自卧入身旁挨着的懒人沙发里。
“......”
千澄表情僵了僵,左颊无奈扬起,一颗小小梨涡。
“说重点。”郑希音微微抿一口酒,只差没下逐客令。
“All right,我刚从高鹏飞那边过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从落地窗前走过,绕到懒人沙发另一边,相对的沙发翼前坐下。
“你想先听哪个?”
郑希音冷艳的眉眼抬起,觑向他。
千澄没来由地,后背一股寒凉,他耸耸肩膀,“好消息就是综艺预告剪出来,我看了,效果不错,反响应该没问题。别说,你这个经纪人虽然人俗,但效率有够可以,没事对他好点。”
“只是预告?”郑希音问。
就知道瞒不过她,千澄撇嘴,无奈全盘托出,“好吧,看完预告,我不过稍稍提了嘴,可能有兴趣注资,高鹏飞就把所有素材调给我了。你也知道,人不好奇天诛地灭嘛。”
“所以,你都看完了?”
“......唔差不多。”
“那坏消息呢?”
千澄侧身面对她,手掌撑在身前,神情莫测说,“坏消息是,原来郑希音你……”
“也有今天。”
郑希音端着酒杯望他,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不单纯指旅程中的脱轨,还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那双倒映明黄烛火和魅惑红裙的眼睛。
潜台词仿佛在说,郑希音你完蛋了。
她突然没来由想起荒岛上,与段方禹有关他的一段对话。
“我好像从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帮我?”
郑希音之前不问,是认为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只是一个疯子与另一个话剧疯粉的交易,他帮她逃脱,她给他盛宴。
可段方禹的出现,让事情搞砸了,千澄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还是不遗余力帮他们。
为什么?
“既然你都知道了,不该怪我吗?”
她貌似真心的发问,引得千澄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叹息好笑。
半晌,他才道:“为什么要怪你?如你所言,成功了,你达成心愿,我乐见其成。没成功,你xxxx,而我,重拾好友。”
“好友?”
“从你进入郑家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认识了,不是吗?”
他与郑希音的相识,远比那个叫段方禹的人,要早得多。
可是最后,为什么是他?
“你还记不记得,初起之时,我问过你这个问题?”千澄微微然笑。
郑希音浓睫轻敛,摇晃着,悠悠浅啜杯中如血潋滟的红酒,不过临时搪塞的借口,她早就记不清了。
但千澄却清楚记得,当时郑希音是这么回答——
“他曾无意之下帮过我,如今,就顺捞他一把。是他的出现,让我能顺利进行这个计划。”
千澄知晓,一旦郑希音决定的事,万难无阻。
那时的他,正因太相信这点,笃定自己对她的了解,以为这场既定旅程,段方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变数,却无知忽略掉了,郑希音说那句话之前的,半句。
——人但凡无畏地提及死亡,本身就是一种求救信号。
那么,对郑希音来说,是不是也同样适用?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在看完所有拍摄素材,千澄已然勘破问题的答案。
郑希音不懂,“明白什么?”
逆光坐在沙发翼,千澄的身影笼罩在暗蓝色调里,眉宇一片平静,说:“你说过,镜头会骗人,但是人眼不会。”
“郑希音,你总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也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
郑希音闻言心头一震。
像滚烫的熔浆暴烈翻涌,又似湿润的苔地无声塌陷。
期待的眼神?
忘记有多久,对世间的人事物已不再含抱期待,郑希音又如何得知,自己期待的眼神,该是怎样的眼神。
酒杯被搁浅在圆桌一角,郑希音手搭膝盖,垂着眸,似乎陷入自我的审度。
吐出心中藏匿的一些话,即使失落,千澄仍感觉如释重负,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拿起旁边另一只空的高脚杯,同她的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