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之说皇上自年幼时便喜欢打马球,继位后他更是在宫中设立了每三月举办一次的“马球赛会”,宫中从上到下只要会打马球者,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通通可以下场比马球,进球者皆可得皇上亲赏,那耀贵妃年轻时便是打得一手好马球才引得皇上为她倾心。
也就是说皇上偏爱落落大方的女子,那耀贵妃选乌兰卓可算是选对了,我们这几个生于草原的女子哪一个骑马不是和在平地上走路一般稳健。
烛火跃动,延之看着我的眼睛亮得吓人,他问:“美人您也会打马球吗?”
我屈膝趴在膝盖上,反问他道:“阿延希望我会打还是不会打?”
“师傅曾说过,这宫中无长处的人不过三日便会被埋没,”延之学着我的样子也屈膝趴下,“或许美人会打马球对您更有利一些。”
“你师傅倒是个明白人。”不过对我而言,被埋没也不一定是坏事。
延之叹气道:“可惜师傅年事已高,若是他老人家还在少监府就好了,小人定更能助您……”
“若是你师傅在这,他怕是不会同意你和我做朋友,”自己的徒弟和后宫皇上的女人混在一起,我已经能想象到延之的师傅气晕过去的场景了,“阿延烧琉璃的手艺就是你的师傅教的吗?”
延之说:“是的,师傅在宫中当了几十年的琉璃工匠,这皇宫有很多处琉璃瓦都是他老人家一手修缮的,我刚进宫那会,他说我的手看起来很适合给坩子土塑性,便问我有没有想法继承他的手艺。”
“你的手?”延之的手搭在膝盖上,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于是我掌心朝上对他伸出了左手,“手?”
延之手指蜷缩,他犹豫半刻后终是慢慢将右手伸出,他垂着脑袋将手悬置于我手掌的上方。
橘黄的烛光下,延之的手看起来如玉般温润,他修长的手指轻颤,指尖圆润不留半点指甲,延之有一双极其干净的手,连我都不能企及半分。
我看他的手看得太入神,延之紧张道:“美人?”
“原来这就是汉人工匠的手,”我对延之摊开手掌,“阿延师傅,你且看我的手适合学琉璃艺吗?”
一提到琉璃的事情,延之便忘却了害羞,他专注地伸长脖子凑近了我的手,半刻不到,延之诧异地抬头看向我。
是的,我的掌心长满了茧。
我问:“如何?”
延之望着我的眼睛说:“美人的手指纤细却有力,非常适合学习琉璃工艺。”
“既然阿延师傅如此肯定我,”我合起两掌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我便信了!”
阿莫说人有时候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开心高兴会不自觉撒谎,阿莫说那是善意的谎言,阿莫说千万不要深究,所以我想,延之对着我粗糙的掌心也能说出肯定的话语,他是真的愿意和我成为朋友了。
在少监府呆了半个时辰,离开时延之送我从院中后门离开。
后门外有一片竹林,竹林下向未知处延伸而去的石子路杂草丛生又狭小不堪,我很惊讶,原来皇宫里也有如此偏僻的地方。
延之说,沿着这小径走可以到达一个分叉口,左边通往御花园,右边通往冷宫。
延之现下没办法离开少监府,所以我只能自己独自走完这条小路,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千万要走左边,他会去与那等在少监府外的小莲去御花园与我汇合。
“知道了。”我好笑地应下,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孩,难得连左右都分不清吗?
延之还是不放心,他抓着木门迟迟不肯回去干活,他说他想看着我走到这一截小路的尽头。
我只好假装严肃地吓唬他道:“阿延啊,你再不回去做工,我们马上就会被那些过来找你的你的工匠朋友们擒住,我想明日我们就能双双上断头台了。”
延之脸色都白了,他惊道:“莫说!美人切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若是嘴上说几句就能成真,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与老皇帝和亲的地步?我失笑地摇摇头。
不过经我一言,延之终是恋恋不舍地关上了门,我也得以安心地转身走入小路。
这路两边的竹子枝繁叶茂,大片的阳光被它们挡去,我竟难得在这酷暑天气感受到一丝寒意,偶有一阵风拂过,竹子沙沙作响,路边的草丛也跟着发出怪异的响声。
竹子,在草原上长不活的绿杆子,汉人喜欢用它形容人,我的老师曾说过:“富贵竹子节节高,佳人才子直上青云。”
可我始终不懂,一个在草原都活不下来的杆子,有什么本事承接他人的美好期望?要我的话,我更愿选那针茅草,它茂密如发丝,耐旱又能开花,人像针茅草不是更好吗?
这截小路不长,我很快就走到了岔路口,延之说一定要走左边,可我却毫不犹豫迈步向右边走去。
我知道冷宫,后宫妃子犯错被贬谪便会被赶入其中。踏入冷宫境地,砖碎瓦破,我的目光所及之处皆荒凉。
冷宫不但破,连风吹起来都带着阵阵阴气,我抬头看天,明明这里的院子和其他宫殿里的一样没有任何遮挡,但太阳竟唯独照拂不到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