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禾听到自己被撕裂的声音,皮肉、骨骼,还有灵魂。
睡梦中,沈钧烈听到了哭泣声。
他睁了睁眼,又睁了睁眼,哭声没了踪影。
一转头,看到了床单上那抹干枯了的暗红。
烟头明灭,青蓝色的烟雾被吐出来,缭绕上升。
清晨,蒙蒙亮的街头,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里。
浑身的酸痛,提醒景禾昨天发生的一切。
解锁手机,收了钱。
擦掉脸上的泪痕,坐上去学校方向的公交车。
中途经过一个公园。
郁郁葱葱的大树将公园遮盖起来。景禾迅速下车,跑了进去。
晨练的人还不多。
径直朝一座拱形石桥跑了过去,到石桥跟前反而加快了脚步。
“咚”的一声,景禾使出浑身力气撞在了石桥上。
坚硬厚实的石栏杆正好杵在她的肋骨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脸瞬间惨白,汗珠成片成片的渗了出来。
呼呼喘着粗气,等待着那阵疼痛过去。
坐了好一会儿,试图扶着石桥站起来,还是牵扯到了肋骨,引得她面目狰狞,倒吸凉气。
先跪在地上缓口气,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慢慢站起来。
一阵风吹来,风干了她一身的汗。
公交车到站,她挪动着一步一步地下了车。
咬着牙经过安静的校园,再咬着牙挪动到宿舍的五楼。
拿出手机输入110,紧紧攥在手里。
“咚咚咚”去砸宿舍的门。
里面的人被吵醒惹怒。
景禾不管,依旧“咚咚”砸门。
其他宿舍的人也被吵醒,伸出头来一探究竟。
宿舍门打开,陈璐愣了一下,拽住景禾往宿舍里拖。
景禾拼出最后的力气,扒着门框。
陈璐又给了景禾一顿“拳脚”。
趴在地上,又变成了奄奄一息的老狗。
爬起来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一阵腥甜。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按下那个绿色的按钮。
气若游丝,但是地址、人名,她说得一清二楚!
恍惚中看到了藏青色的制服在她面前晃动。
脚步混乱,女生的辩解还有哭哭啼啼,过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身体突然轻松了起来,晃悠悠地升到了半空中,好不自在。
医院里很安静,医生、护士、警察、老师,一波接一波。
看着外面的白云,景禾微笑起来。
医生说肋骨骨裂,只能静养。
她不听医生劝告,坚持出院。在哪躺着不好,非在医院躺着?
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先去一楼补交了父亲的住院费用,然后去找父亲景牧之的主治医生。
将衣服的袖子裤腿挽起,艰难地推动轮椅,来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很忙,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
“你好!”
医生回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禾。鼻青脸肿,伤痕累累。
“你……有事情?”
她低头抠手指,“医生,我爸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声音小到对面的医生要探过身子聆听。
医生调出电脑上的病例看了一眼,“嗯,现在看来,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已经到最后了吗?”她揉了揉鼻子,哭起来。
“我们建议,再进行一轮化疗……”
“会有效果吗?他年纪大了,我怕他身体承受不住。还有,继续化疗……会产生抗药性,对吧?”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有这个可能。”
“也就是说,最后是人财两空,白费力气是吗?”
医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你听我给你详细的解释一下……这肿瘤细胞,就像是俄罗斯方块,虽然……”
景禾抢过话茬儿,“医生,你看我现在的状况,实在是负担不起……”
医生看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医生,我爸辛苦了半辈子,最后……我想让他开开心心的,我们不治疗了,您给开点营养的药物,剩下的我来和他说吧。”
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艰难地划拉着轮椅来到病房,病床上的景牧之又睡着了。
依然张着嘴,露着参差不齐的黄牙。
“爸!”来到床边叫醒景牧之。
景牧之睁开眼,好像还在梦里,迷茫的打量跟前的人。
待看清了,打个哈欠坐了起来。
“你收拾一下东西,咱们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景禾说。
“这次怎么这么快?”景牧之表示怀疑。
“你喜欢住这里?”
这里有吃有喝,不用干活,更不用自己掏钱,他当然愿意了!
“不是,没问题就行。”景牧之搔了搔头。
景禾调转头朝外走,景牧之这才发现女儿的异样,“你是咋回事?”
她不理会,“东西收拾好,我明天办好手续,过来接你!
隔壁床的胃癌患者,症状没有任何减轻,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哀嚎。
从他身边经过,景禾心里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办好手续,忍痛提着景牧之的大包小包,将他送到了车站。
“这是两万块钱,回去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吧。”
她只能给他这些。
补齐医院的医药费,还要留出一些,防备着那些人随时来索命。
景牧之接过女儿手里的现金,红着脸,讪讪地笑了。
“这是给你的,要是让景凡套走了,休想再找我要!”
“以后还指望他养老呢……”
“行啦,上车吧!”车轱辘话,一遍遍地说。
她理解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她从没觉得和他们是一家人。
景牧之接过东西上车。
他踩着汽车门口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画面似曾相识。
那个夏天的午后,太阳白花花的炙烤大地。景牧之提着喷香的饭菜,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也是如此。
哥哥景凡不去上学,天天沉迷于游戏。
这天又和妈妈王梅伸手要钱,王梅像是个炸了毛的公鸡暴躁唠叨起来。比外面鸣叫的蝉还让人烦躁。
爷爷奶奶从来不会这样。有教养,识大体,是一辈子的修养。
他们不在了,她不得不来到这个陌生的不能称其为家的地方。
王梅觉得,景禾不是她养的,就不是她的孩子。
这个所谓的女儿,不仅不跟她亲近,还处处和她作对,简直就是个冤家。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累赘,她着实反感。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顺眼。
景禾穿着裙子,在镜子明前走来走去,无端惹来王梅的一阵责骂。
“滚外面玩去!在这晃来晃去的给谁看!”
景禾一脸的惊恐,歪头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对上王梅的目光,一本书就直直飞过来砸在了头上。
拔腿跑出家门。
她知道,再晚一点,飞过来的可能就是个玻璃杯子。
噔噔噔跑下楼,和回来的景牧之撞个满怀。
他提着香喷喷的饭菜上楼,经过景禾的身边就像不认识她一样,问都不问一句。
爸爸不疼,妈妈不爱,她就是多余。
站在太阳底下,景禾的汗珠子顺着脖子滑下来,弄的她很痒。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她抬了抬鼻子,使劲咽下几口口水。
院子里没有人,吃饭的吃饭,午休的午休。
只有聒噪的蝉鸣。
她蹲在树荫下,看排成长队的蚂蚁有条不紊地爬树。突然就被邻居家的儿子从后面抱住,捂着嘴拖到了他家里……
汽车启动,慢慢倒车准备启程。
看着坐在窗边的景牧之,景禾心里清楚,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陈璐被警察带走,她那些没脑子的跟班都泄了气。
没有了扰人的“苍蝇”,景禾第一次觉得宿舍是如此的安逸舒服。
想想陈璐“实习”的地方,心情就无比畅快抒怀!
校长语重心长的一番话,此刻在景禾的眼里,简直是冗长繁杂,啰哩啰唆。
她又开始不舒服起来。
一个劲地吞咽口水,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趁老师不注意,她溜出礼堂,跑到洗手间搜肠刮肚吐了一番。
没有折返回礼堂,她直接跑回了宿舍。
等待结果的那一刻,她异常的紧张。如果是真的,她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