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冯雪然,是在去大学报道的火车上。
火车一路向北,经过起伏的山脉、丘陵,地势越来越平坦,也越来越开阔。
钟正在卧铺车厢里躺了七八个小时,到处乱哄哄的。离开车厢,来到两节车厢交汇处的过道里,活动一下透透气。
太阳贴近了地平线,橘黄色的光芒变得不再那么刺眼,但仍然像一支支极细极长的利剑,刺破淡蓝色的天空。
田地里的农作物涨势大好,浓密的一片片绿色。
火车的影子经过,绿色变得更浓郁起来,“哐当……哐当……”一成不变的节奏,像一条游龙,穿田地而过。
钟正看腻了绿色,回过头看向车厢里面。
卧铺车厢里留出的过道,细小狭长,灰蓝色的地面上七扭八歪的鞋子、行李箱,地上好像永远黏腻腻的不干净。
在狭长的过道里,窗边坐着一个姑娘。
她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耳朵里塞着耳机,低着头在看书。
车窗外电线杆的影子,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身上。
瘦削、落寞,孤独的侧影,被夕阳拉长在了车厢里。
钟正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身影,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看向了车厢前面。
冯雪然看到了钟正。
两个人都不敢认对方,毕竟,中间已经隔了三四年。似乎是一整个青春年少,大家都变了模样。
冯雪然比以前更瘦了,也比以前更悲伤了。
她平静的看着车厢前面的钟正,看了半晌,眼神开始闪烁起来,她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钟正朝冯雪然走过去,她紧张的撮起手来,眼睛不住地看向别处,就是不看钟正。
他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冯雪然再无法躲闪,只好抬起头来迎接他,露出一个让钟正终生难忘的凄苦的微笑。
“好久不见……”钟正说。
“真巧……”冯雪然说。
“你自己一个人?”
“嗯。”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对面坐着,沉默起来。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火烧云瞬息万变,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过道里忙乱起来,来来回回的走动,总是碰到钟正和冯雪然的腿或者胳膊。方便面浓厚的调料包的味道,充斥着车厢,钟正开口说道:“走,我们去餐厅坐坐。”
冯雪然摇头,“我不饿。”
钟正不顾冯雪然的反对,拉起她的手朝餐车走。
两个人坐下来,随便点了几个菜,“你去哪儿?”钟正问冯雪然。
冯雪然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的声音开口:“去找我爸。”
“去那边上大学?”
冯雪然摇了摇头,“不是。”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听着周围的吵吵嚷嚷,两个人动筷子吃饭。冯雪然夹着自己这边盘子边上的菜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钟正重新拿一双筷子,将菜夹到冯雪然的餐盘里,然后站起来又去拿了两瓶饮料,拧开一瓶的瓶盖放到了她的面前。
“谢谢!”
她还是不爱说话不爱笑。
冯雪然没有和钟正告别,半夜偷偷的下了车。
钟正到了学校,安顿好一切,给冯雪然打电话,问她在哪里,相邻的省份并不远,钟正准备去找她。
冯雪然告诉钟正,“你不要过来,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钟正生气冯雪然的不辞而别,更生气自己,有那么一刻,他后悔自己选择的职业。
他没有过多自由支配的时间,更不能头脑一热,立马飞到冯雪然的身边。甚至,能打的电话都很少,匆匆忙忙说几句话就要挂掉。
但是,他总是会向冯雪然报平安,用他自己认为的方式固执地抓着她,不让她再次走掉。
仅仅几周的春节假期,他跨越几千公里,来到冯雪然所在的城市。
潮湿寒冷的南方城市——吴城。
钟正站在人行道的树下,吸着烟等冯雪然从嘈杂的餐馆里下班。快要过年了,街道上到处可见的热闹红色,张扬喜气。
最后一波客人走掉了,冯雪然将乱七八糟的桌面收拾干净,换好衣服,推门出来。
她看到了树下的钟正,钟正也看到了她,他将烟掐灭扔在了垃圾桶里。
他的头发理的很短,穿着军绿色的夹克,整个人结实了,也黑了。
冯雪然走到钟正身边,对他笑了笑。
钟正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餐馆,问冯雪然:“暑假的时候,你是不是去找你爸要学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