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的作用,让景禾睡了一个好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只隐约记得,身上出了一层黏腻腻的汗,难受的很。额头上有个凉丝丝的小钟摆,一直在晃荡,轻轻叩打她的额头。
她烦躁地推开车门下车,跌跌撞撞坐电梯上楼,忘了和方靖远说再见。
他身上空山新雨的味道,清凉甘甜。
刚开始会让她有瞬间的安宁,但是,最后还是压不下心里的躁起的闷。
阿姨在打扫卫生,景禾洗漱完去健身房锻炼。
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
阿姨微笑着端来一碗鲫鱼汤,放在景禾面前。乳白色的汤冒着热气,鱼刺已经过滤掉了,配了些白嫩的豆腐。
冬季干燥,景禾的下唇干裂,有些细小的口子。金属的勺子很烫,景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勺子里的汤洒了出来。
乳白色的汤,洒在灰色的大理石桌面上,闪着细小的油花。她看着那摊白点发起呆来,手里的勺子一松,掉在了桌上。
阿姨走过来,微笑着将那摊白点擦掉,摆好了饭菜。
外面的太阳很好,照的到处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
方靖远打电话来,问景禾在干嘛?
“刚吃完饭。”
“我去接你……”方靖远说。
“音乐会不是晚上吗?”景禾问方靖远。
“先去洛泉路逛逛怎么样?”他征求她的意见。
“我开车过去,在恒隆碰面吧。”景禾说。
“我去接你。”他坚持。
景禾双手插在兜里,低头踩地上烂掉的树叶。一抬头,方景远的车停在她的面前。
车身的黑漆锃亮,银色亮条闪着寒光,倒映出天空和建筑。
洛泉路上什么时候都是人头攒动,年底更是如此。每个微醺的玻璃窗里面,都透露着节日的喜悦和激动。
景禾与方靖远在商场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要不要进去看一下?”经过一间店面,方靖远拉住景禾的手问她。
门口黑底白字的标志性大logo非常显眼,客人手里的手提袋上,白色的山茶花高贵典雅。
景禾摇摇头,拽着方靖远朝前走。
她挤在一群孩子中间,搭配自己的乐高小人。林思域站在另外一群孩子中间,拿着散落的积木拼凑自己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先是相视一笑,接着同时举起手中的“作品”向对方展示。
景禾的手里是个不伦不类的奇怪人物,方靖远的手里是一个可爱的伸着手的机器人,两个人看着对方又笑了起来。
最后,方靖远装了满满几个杯子的散装零件,景禾拼装了三个奇奇怪怪的小人出来。
景禾看着袋子里颜色俏丽的零件,问方靖远,“你买这些零件做什么?”
方靖远一笑,“把他们装在细长的玻璃储存罐里,一个颜色一个罐子,满满当当的好看又满足。”
景禾也跟着他笑。
“你懂?那种感觉……”
景禾看着方靖远点了点头。
她懂得那种满满当当的幸福感。
两个人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的一角挂着一张蜘蛛网,上面趴了一只镶嵌宝石的蜘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景禾不自觉的又看了一眼,方靖远顺着景禾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饿吗?想吃什么?”方靖远看一眼时间,问景禾。
“时间还来得及吗?”景禾问。
“足够了,就在附近。”
景禾提议吃面。
本来觉得两碗面就可以解决的晚餐,方靖远恨不得将招牌全点一遍。
一份蟹黄面,一份黑松露炒饭,虾饺、炸猪排,还有一道红烧软兜。
“太多了!”景禾责怪他。
“怕你吃不饱。”
“我又不是猪!”
过了一会儿,方靖远又笑着拿起菜单,点了一道椰菜苗,“忘点青菜了……”他笑着说。
本来只想简单一点,最后,摆满了桌子。
方靖远去结账,景禾跑到隔壁去买喝的,她问方靖远:“你想喝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靖远结完账出来,凑在景禾身后悄声问她,“你想不想尝尝那个三千块一杯的是什么味道?”
景禾皱着眉头回头说:“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好喝吗?”
“好喝,人民币的味道!”
方靖远大笑,脸上的表情晕开,生动起来。
两个人溜达到那个院子里,树还是那么粗壮,叶子落光了,剩下灰白色的枝干。
地上还是密密麻麻落满了鸟屎。泉眼里,咕噜咕噜冒着珍珠一样的气泡。
音乐会快要开始了,两个人走进礼堂。周围很暗,只剩下舞台上的亮光。女指挥走上舞台对着观众鞠躬,然后转身走上指挥台,音乐会正式开始。
景禾只记住了最后的《拉德茨基进行曲》。大家都很兴奋,甚至打起了拍子,热闹喜庆。
音乐会结束陆续离场,礼堂门前人影幢幢。景禾与方靖远经过院子,朝大门口走去。
“景禾?”有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转身,激动万分,是钟正!
两个人擦肩而过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钟正问她,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老大……”景禾的嘴唇发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她颤抖着湿了眼眶,“你去哪了?怎么都没你的消息……”
钟正走近抱了抱景禾,拍拍她的背,说:“我在国外的分公司……没有告诉你……”他的眼睛里也闪着泪花。
方靖远走到旁边的树下等着景禾。
“我回来陪我爸妈过年……”钟正对景禾说。
景禾点点头,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景禾。
“挺好的。”
钟正的爸妈站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景禾看了一眼,对钟正说:“别让叔叔阿姨一直等着,你去陪他们吧!”
景禾里面穿了一件贴身的高领毛衣,外面的大衣随意地挂在身上,一动弹,感觉整个人像是在大衣里面晃荡。
“怎么比以前更瘦了……多吃点饭,开开心心地的……”他嘱咐她,她低头不说话。
欲低未低的头终究是没有低下去,钟正捏了捏景禾的胳膊,对方靖远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景禾定在原地一动未动。过往,在她的脑海里飞速地后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她安静地和过去作别。
从秋天走到冬天,该见的人都见过了,她终于集齐了她的心愿卡,再无遗憾。
该说再见了。
方靖远站在不远处,有个人将一个精致的盒子交给了他。他来到了景禾身边,将盒子递给了她。
墨绿色的盒子打开来,矢车菊蓝宝石镶嵌的那个小蜘蛛,正趴在黑色丝绒上面。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抬眼看他,“买它做什么?浪费钱!”
“只要你喜欢,就值得。”
隆冬的夜晚,已经过了十点,洛泉路依旧一片繁华。
路边,一个胖呼呼的摊贩,手里抓着超极大束的气球,站在路边叫卖。
“像不像飞屋环球记?”景禾看着五颜六色飘的气球,问方靖远,“你说,气球真的能让房子飘起来吗?”
“物理学家计算过,大概需要2300万到3500万个氦气球。不过现实中,气球在高空中会低温收缩,最重要的,房子结构承受不住……”方靖远一本正经的回答。
景禾“噗嗤”一声笑了。方靖远拉住她,走回去买气球。
他将三个红色的气球拴在景禾的手腕上。她每走一步,气球就在灰暗的天空中进行一次欢快的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