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佳——”

那个声音像融化的黄油刀，黏腻地切进翻书的窸窣声里。

费奥多尔没有抬头，他修长的手指依然轻轻地搭在《标准咒语（初级）》书页的边缘，视线依旧是停留在“漂浮咒”的挥杖轨迹示意图上。

破釜酒吧的壁炉里燃着燃料，温暖的光透过围栏在他苍白的侧脸投射出摇晃的橘黄色纹路，像是落日的夕阳又像某种古老的监狱栅栏。

“费佳↗费佳↘费佳→”果戈里坐在他对面，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从下方仰视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瞳孔里倒映着如镜像般颠倒着的被壁炉光照应着的费奥多尔。

他的颈侧的一绺白发垂下来，扫到了羊皮纸的边缘。

“我还在看第一章。”费奥多尔的声音很轻，带了点叹息。

他没有责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于目光都没有分给对方一瞬，仿佛果戈里只是一下壁炉里偶然爆裂的炭火的“噼啪——”声。

“第一章！”果戈里夸张地惊呼，直起身来，手臂大幅度地一挥，差点扫落旁边摞成高高一摞的课本，“我们明天才登上那列冒烟的红皮火车，要在那座城堡里待上整整七年！而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把七年的快乐一口气读完吗？等你到了学校，那这该是多么无聊的一件事儿。”

他绕到费奥多尔身后，双手撑住椅背，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他把自己的脸埋进费奥多尔的颈侧，可怜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声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洒在费奥多尔的颈窝。

“你知道吗，费佳，你读书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把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全吃掉消化掉，然后把他们全部都变成组成你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用一种宛若戏剧一般的语调说，“那样的话，你很快就会变成一本会走路的大书了——一本.......有脸的《魔法理论》。”

费奥多尔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平静地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遥远，似乎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吵闹的皮影戏。

“那你呢？”他反问，声音依旧轻缓，“你会变成什么，尼古莱？”

这个问题似乎让果戈里极其兴奋。他松开椅背，一个旋身，大衣的下摆扬起一阵风，扑到费奥多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撑住下巴，姿态与刚才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是从正面盯着他。

“我？”他眯起眼睛，笑容灿烂得近乎危险，“我当然会变成那道你翻书时漏出去的风，又或者——”

他突然伸手，抽走了费奥多尔手里的书。

“变成这个！”他把书高高举起，晃了晃，“你总得像现在一样，抬起头来找我，对吧，费佳？”

费奥多尔突然变得空空如也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刻，他还保持着持书的姿势。

他没有动身去抢，也没有恼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果戈里，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像两口安静的古井。

井底有什么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他那双眼睛好像透着一股未知的魔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怎么会那样的吸引人。果戈里这样想着。

“《标准咒语（初级）》，”他慢慢地说，念出书的全名，“米兰达·戈沙克著。第37页，漂浮咒的注意事项第三条：切勿在精神无法集中的状态下施咒，否则可能导致物体失控。”

他顿了顿。

“把书还给我，尼古莱。否则你也不想明天分院仪式上，你的头发可能会变成绿色。或者，你会发现自己一直飘浮在天花板上，下不来。”

这是一个陈述句，他在威胁他。

果戈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把书“啪”地合上，却没有还回去，而是拿它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嘲弄的圈。

“那多好！那样所有人都会第一眼就记住我——那个飘在天花板上的男孩！他们会这样——Oh，天呐看这个男孩！而你就会在下面，安静地、不引人注目地，把我投下来的影子踩在脚底下。”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书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又从桌子这边推到费奥多尔手边，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点。

“给你，费佳，你的。不过嘛......”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你低头看书的时候，最好当心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从你书页的夹缝里，一下子....”他猛地前倾身体，做了个鬼脸，“——跳出来。”

费奥多尔重新翻开书，书页依旧停留在第37页。

似乎是空气变得重新流通了起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化在壁炉的噼啪声里：“求之不得。”

果戈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大笑。

他也不再骚扰他，转而坐到窗台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暮色中伦敦模糊的剪影，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而费奥多尔的目光，这一次罕见的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透过书页的上缘，看着窗台上那个被暮色和壁炉光同时笼罩的、轮廓分明的剪影，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他翻过了这一页。

九月一号，国王十字车站。

果戈里拖着行李箱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入口，回头看了一眼。

费奥多尔跟在他身后，手里只拎着一个很小的皮箱，脸色和刚在孤儿院醒来时一样苍白。

“亲爱的费佳~你带的东西也太少了。”果戈里以一种黏黏糊糊的口吻说。

“够用就行。”

“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无视对方咋咋呼呼的话，费奥多尔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那一面看似雪白坚固的墙。

“穿过去就行？”他问道。

果戈里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下巴，沉吟片刻。

“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箱子撞向墙面——

然后他站在了另一个世界。

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咕嘟咕嘟——”的冒着白烟，猫头鹰在笼子里“咕咕”叫，而家长们则是隔着玻璃，正在和孩子们挥手告别。

果戈里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

“别挡路。”费奥多尔从他身后走出来，语气平淡，“上车。”

果戈里回过神来，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费佳~你不好奇吗？你不激动吗？你看看那个——那是猫头鹰！那个是蟾蜍！那个人的袍子上还有银色的星星！”

“嗯。”

“天呐，难道你就只会‘嗯’吗？”

“嗯。”

果戈里不满的瞪着他，但费奥多尔已经拎着箱子往车上走了。

果戈里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六个月了，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习惯亲友的的话变得很少，习惯他走路没了声音，习惯他有时半夜会突然醒过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孤儿院的老旧阁楼里，他们的床拼在一起，果戈里夜半时分醒来的时候，经常看见月光把费奥多尔的侧脸照成银白色。

而那个时候，他总是闭上眼睛假装继续睡。

不是因为不想打扰。

是因为那个画面太好看了，神圣而又肃穆，看上去就像纯白教堂里的清冷庄重的神像，让他舍不得去打扰。

他们找了一个空隔间。

费奥多尔靠窗坐下，立刻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

果戈里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回不是魔法书，而是当初孤儿院的那本破书。

“你不是说要把《标准咒语》复习完吗？”

“看完了。”

果戈里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一条腿翘到座位上。

“你什么时候看的？昨晚我睡着你还在看窗外。”说这话时果戈里挑了挑眉。

费奥多尔翻书的动作停了停，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就是看错了。”

果戈里盯着他，费奥多尔低着头不看他。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然后果戈里笑了。

“好吧，好吧，小心眼儿的费佳，是我看错了。”

费奥多尔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抬头。

果戈里把脸转向窗外，看着站台上的人群。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侧脸上。

火车汽笛声响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那些挥手告别的人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果戈里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他的脸贴着玻璃，呼出热气在窗上凝成一片白雾。

他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旁边画了另一个。

果戈里趴在窗边看风景，时不时回头说一句“费佳你看那个山”“费佳你看那个房子”“费佳你看那个云”。

费奥多尔多数都只是淡淡的“嗯”一声，头也不抬。

但果戈里知道他在听。

因为每次他说话的时候，费奥多尔翻书的手都会慢半拍。

似乎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果戈里来了兴致。

“其实我都以为我们要一直呆在那个破烂的孤儿院，然后再一次的按部就班的读完高中和大学。”他笑了笑，又在玻璃窗上补了一口哈气，一边涂涂画画一边继续说，“啊，不对，更可能的是出去打工赚钱，连学也上不了。”

费奥多尔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出去，其实去哪儿都行，至少不一样嘛。”果戈里的声音轻轻的，“现在真的出来了，去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反倒有点慌乱。”

他转过头，看着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烂的看不清名字的破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像通透的紫水晶一样亮亮的。

费奥多尔这一次，没有答话。

费奥多尔注意到他在窗子上画的，那是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从装饰来看，画的应该是他们俩个。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果戈里竖起耳朵，听见有人在喊“波特！是哈利·波特！”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好像很多人往一个方向跑。

“哈利·波特？”果戈里眨眨眼，“就是那个——”

“大难不死的男孩。”费奥多尔终于抬起头，“你跟我提到过。”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

“你难道也想当围观的群众？”

果戈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费佳，你真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我有。”

“有什么？”

费奥多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果戈里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隔间的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跟班的家伙。他的下巴扬得很高，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扫视着隔间里的一切。

“这个隔间我们要了。”他说，“你们，现在，出去！”

果戈里眨眨眼，扭头看费奥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