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嘉醒来时已快晌午,门没关,有些冷。他记不得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究竟是在凤阳宫,抑或是在望月楼上,抑或是在翠楼喝酒。
不知该沉入哪个梦境。
半响,他才从半梦半醒间抽离。终于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盛京,被这带着三分寒气的旧梦魇住了。
明天是入朝的日子,白清嘉也没什么兴致出门,一直待在这沉苑里。
倒是天南,成天地往外面跑。
“公子,要我说,你这园子选的真不行。盛京里热闹的地儿都在东市,过去可麻烦了。”
白清嘉边听他说边看着手中的书:“嗯,那你怎么不选啊。”他头也没抬。
自讨没趣一番后,天南又出门了,冠冕堂皇地说需要出门采购物资。
白清嘉心想乐得半日清闲,于是眯了一会。没料到的是,还不出一个时辰又跑回来了。
“公子公子,我找半天没找着畅春园,本来以为糕点还没出炉,所以才没见排队。找人一问才知道,现在哪儿还有什么畅春园啊。”
白清嘉听到这话一愣,心里似乎又缺了一块,恍惚了一下,又回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吧。
“唉,亏我盼了好多年,还以为来了盛京终于能够大饱口福……”天南坐在一旁一直念叨。
白清嘉听着他念经似的话莫名心生烦躁:“别吵。”
天南听出白清嘉有些不快,迅速将嘴闭上。
余珲知道,这个主现在脾气不太好。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听写意他们说:大公子是一向矜严,有些没意思;三小姐则是有些骄横;而二公子是脾气最好的,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从不发火。
但是二公子不愿人跟着,所以他也一直没被送去。直到听说盛京似乎有一场动乱,大公子和三小姐不知所踪,二公子当时恰好不在京城。
于是何家出面,将白清嘉带到了蜀中,那应该是天南第一次见白清嘉。那时的白清嘉看起来有些木然,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
后来,他一个人随军去了边塞,再后来就是听人说白校尉率单骑于阴山破重围,后来白将军生擒宛氏王。
在凯旋后不久,天南就被何祎叫了回去,那是他第而次见白清嘉。
那时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一身肃杀气息,迥然不似当年那个盛京名扬千里的白家翩翩二公子。
天南跟着他在蜀中待了一阵子。恰逢白清嘉战场上的一个同僚借道蜀中,他们一起待了两天。白清嘉也没避着天南,在他们的谈话间,天南知道了白清嘉也即将入京。
他将这事告诉了何祎。那是天南第一次见白清嘉有些生气。
但是天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白清嘉都让他知道了,为什么不能让何祎知道。
他确确实实地给白清嘉说了,而白公子似乎对这个脑子有些迟钝的手下也有些无话可说,于是最终甚至还把他带到了盛京。
天南觉得白公子虽然现在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也确实有些古怪,但是还是个比较好的主儿。
可要是白清嘉真生气了,自己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闭嘴后,天南清理了下庭中的杂藤枯枝,又在厨房摆弄了一下。
四方的天空有些昏黄,已经近酉时了。白清嘉整个下午就在窗前坐着。望着不知道哪里发呆,这是他很久都没有的,放空的时刻。
他不用想他明天找谁喝酒,去哪里游船泛舟,或者是明日该及时动身交战。
因为他不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回来,这里还有些东西他需要弄明白。
至于之后的,之后再说吧。
“咳、咳、咳”
不知道天南在厨房干什么,白清嘉再次对这个手下颇为无语。
手旁的茶也亮了,他把书一放。
“走吧,出去吃饭。”
白清嘉仍是一身玄色的衣衫,外面披了件深蓝色的大氅。越往东市走,一路上的人眼见着多了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觉很冷清。
走过飞虹桥,旁边是一栋灯火通明的酒楼,和周围的白墙相比显得有些突兀,五颜六色的灯和装饰有些突出,但却显得十分俗气。应该是新开的,好像叫什么盛京酒楼。
立在在镜湖边,白清嘉往对岸看去,对岸确实一片漆黑。
有几栋宅子的砖瓦似乎都有些破败了,原本抹成白色的墙已露出了黑色的内部。墙面也有了不少裂缝,各种植物在那里生根发芽。
而最高的那楼,在夜色下栏槛像是凝固的血色,兴许它之前也曾是朱红的。白清嘉看不到的是,在那楼的顶部的中间,还挂着一个精致的铃铛,银铃却没有发黑,像是有人擦拭。
只有最右边的靠竹林的地方还似乎有人住,那里还亮着些许的灯。
他没有再看,直直往楼外楼走。过去他一贯是认为楼外楼这地方味道还行,但是和翠楼相比少了几分风雅的趣味在里面,大多是沉闷的包厢。并不似翠楼那样,朝着镜湖敞着,晚风能吹过每个人的酒盏。
“公子几位啊。”
“两位,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好嘞,里面请。”
走上三楼,白清嘉不由自主朝窗边忘了一眼。
外面有一个身穿紫袍的纨绔公子哥,不认识,总之不可能是记忆中的那几个人,也不知他在期待什么。
坐下后,白清嘉随便点了几道菜,天南倒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鱼来一条,还有这个肘子,再加一壶这个玉壶酿。
等菜的时候,天南趴在窗边,看着黛色的江面:“公子,镜湖上都不行船的吗?”
“以前有过,现在不知道。”白清嘉罕见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正是上来时白清嘉看了一眼的,坐在窗边的那卓人。
“也不知公子你是多久来的盛京,怕是记错了吧。自打我到这里,少说也有个六七载了,从没见这镜湖上有船行过。”紫袍公子对白清嘉说道。
“谢兄你见过吗?”又装模作样问旁边的人。
“闻所未闻啊,就是皇上也没见他在镜湖上乘过船啊。”旁边的人附和着他笑道。
白清嘉没有说话,面无表情。
天南看着这一幕,心想又有人要倒霉了。
“公子你看着脸生,是初到盛京吧。公子好眼光啊,这楼外楼是来对了,鱼鲜和酒都是一绝啊。在下孙义,不知公子是?我们就当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