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相府中的一天,那是个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早上,众人都在庭中吃茶——除了白清嘉,他喝的是酒。
顺便端了几碟吃食摆在桌上,随意坐了下来。那点心热腾腾的冒着气,真叫一个姹紫嫣红。
翠绿的跟翡翠似的是绿豆糕,中间那可不是什么飘花,而是混着白芸豆捏的,白绿相间格外好看。红的是枣糕,中间馋了些核桃,单吃着确实有些腻,就着核桃吃却格外的清甜。
还有那浑圆的,玫的、绿的、黄的,可不是汤圆,虽说也是用糯米包的,却复杂多了。
糯米煮熟,先捣碎,擀成皮。这一定得捣得很碎才行,这样才软糯,不然吃起来像是混着细沙。
然后是和馅,那玫的是用初绽的玫瓣,加了蜂蜜和清露混的。这玫花可来之不易,是何娇凤废了好大心思培的,还专门让白清嘉去问花公子怎么照顾这玫花。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它开,才采得的花瓣。
绿的则是拿茶磨了粉和的,这茶粉是采了老树的明前茶,蒸炒煎后再碾碎,茶粉清香细腻。
而其中的馅呢多是新鲜的桃子、杏子之类的果子。这绿茶的皮清香,但是略苦,刚好和内里果肉的甜中和,白清嘉爱吃。
黄的是咸蛋黄的,用的是海鸭蛋腌的咸蛋,蛋黄绵软细腻,直流油。又加了红蜜豆打的沙一起包的,咸甜得宜,白乾乾爱吃,白鹤书也爱吃。何娇凤却觉得有些噎,白清嘉则觉着味太重了,爱吃淡的。
用他们的话说,这父女俩就是臭味相投,哦不对,应该是咸甜味相投。
好像还忘了白承泽,大哥的话,则是爱吃那个白的,中间包的是黑芝麻和花生,很没有新意,就跟汤圆似的,但很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形象。
唯一的不同是那团子的外形是一个猫的脑袋,不消说,是白乾乾雕的模子——照着柚子雕的。但这胡子有些粗,耳朵也不对称,有些歪。而唯一像的地方,可能就是这糯米团子和柚子,颜色都是白的这点了。
说到柚子,白鹤书看白乾乾还没起,就叫了一声:“乾乾,该起来吃饭了。”
谁似乎翻了个身,掀了一下被子:“知道了,知道了。”里面的人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会,却又没有动静了:“快点,乾乾,起来吃饭了。”
“不然你爹就要把蛋黄的糯米团子吃完了。”何娇凤喝着茶慢慢悠悠地说道。
里面的人似乎在听到了糯米团子之后,一个惊醒坐起身:“马上马上,爹给我留着两个!”
“给你留着呢乾乾宝贝,别急。”白鹤书捻了几个团子放在碟子里,在小泥炉上热着。
何娇凤看了他一眼,他连忙又把何娇凤这一盘也放在炉子上热着,随手拿了一个东西边笑边殷勤地扇着。
“爹,你不给我热就算了,我的书只配用来扇火吗……”白清嘉颇为不满,不过这三六九等待遇他早已习惯了。
白鹤书都不想理自己的二儿子,专心致志地扇着炉子。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白乾乾披着一件衣服出来了,头发并不是很整齐。不过没关系,相府中无人在意小姐的头发。
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囫囵乱吃了一点茶,捻过热着的糯米团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手忽然顿住了,手中那个吃了一半的团子举在半空中,没有动。
白鹤书扇着火炉正想问她还吃不吃,再拿一个,扭过头就看见白乾乾愣在那里。
他就把剩下的几个都拿起来,装在碟子里递给了她。
白乾乾还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团子,然后一口把她吃完,在最终慢慢地嚼着。
吃着吃着,突然就哭了。
她想到了自己昨晚做的梦,有一天白鹤书和何娇凤都死了,那他一个人怎么办呢,谁还会给她热茶,烤果子吃呢。这样就剩她一个人了,她回家是不是再也没有好吃的等着她了,她是不是再也收不到礼物了,她的家呢。
没有人会下完朝去凤阳宫接她,没人会教她写字下棋,没有人会把她打扮得美美的,比卿月还好看,然后带她出去玩。
如果连白清嘉也不在了那他该怎么办呢,她是不是只能一个人活着,那样好冷好孤单,没有人会再那样爱她了,没有人叫她乾乾了。
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想到这些她哭得更厉害了。
留下了不明所以的四个人,他们也不知道白乾乾为什么会突然哭了。
是糕点不好吃吗?还是昨晚没有睡好?是不是这么早不该吵她起床?抑或是昨天和谁闹了不愉快呢?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所有的,她的烦恼了。
白鹤书此时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眼何娇凤,但后者显然也有些茫然,她只是张开手抱住了白乾乾,摸着她的头。白鹤书拍了拍她,结果不知怎么地,哭得更厉害了。他不如如何是好地站在一旁,平常跟人下棋从未失手的白相,此刻有些手忙脚乱了。
柚子也悠悠地走过来了,跳到白乾乾身边时却被白清嘉抱住了:“乖,别乱动。”他捋了捋它的毛。
白承泽把杯中的茶都斟满了,把壶又放在了炉子上热着。
白乾乾还在呜呜地哭着,她把何娇凤抱的更紧了,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没有。
白乾乾终于想到了卿月,对,一切都要怪卿月。昨日似乎是有人在说卿月她父亲的事情,说什么死了,可笑,什么的。
十一二岁的公子小姐们,对什么都一知半解的,但感觉自己什么都知道,因此成天最喜欢说这些。
似乎别人难堪了,最好是生气了,他们才得逞似的。
白乾乾当时恰好路过,也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就咧咧地说:“你们几个在干嘛呢,看到本小姐来了还不打招呼?”
那时,卿月看起来似乎有些激动,骂骂咧咧地准备动手了。
突然听到白乾乾的声音,眼睛一转,改口道:“这人说你坏话,他们说你又胖又丑,还很蛮横。”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最是在乎有谁背后说自己了。他们看白乾乾真的有些生气,于是笑闹着散了。
那些人敢当着卿月的面说她,可不敢当着白乾乾的面说她的坏话。
转眼间,只剩两个人坐在镜湖边。
天色有些暗了,只有一缕很淡的晖色抹在天边,但一下午的太阳已经把镜湖的水晒得暖烘烘的。两个人脱了鞋袜,把脚伸了进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水。
“其实他们在说我父亲死了,没人会管我。我知道。
“陆叔叔,他应该算是我父亲的朋友,其实他是我母亲的妹妹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算是亲戚吧。他对我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卿月仰头有些迷茫,眼睛有些眯着,其实已经快完全看不见晖光了。对岸莹着点点的光,似乎是点灯了,湖面有些波光。
“所以究竟什么是死?”白乾乾问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们让我对着那个土和石碑叩头,他应该是在里面吧。”
“为什么死了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