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嘉脸色一沉,手中的杯子转眼化为齑粉。
他此刻是极度烦躁,但又同时无可奈何。
所有的不堪又在他的脑中如走马灯,他无法从中脱出。
于是他手一紧,妄图让碎片划破手掌的疼痛,来接管混沌的意识。
但是毫无用处,他感到手中似乎是鲜血流出,但是他的意识仍旧沉沦。
忽然,他的手背有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似乎是有人想让他紧握的手指松开来。
白清嘉的意识渐渐回归。
从指尖,一直到了脑中。
白清嘉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或许是听错了,因为实在是太轻了。
他由着那双手把自己的手掌扳开,自己的眼神虚焦着,不知在看哪里。
由着手中的碎片被一点点的清理干净,濡湿的血迹被擦拭。
白清嘉其实也不想给人添麻烦,所以他今日还想着一定不能用之前伤着的那只手。
如今的白清嘉,对不知缘由的善意,总是那么的无所适从。
可是他还是没有忍住,当自己推翻了全部筹码后,还是输了。
虽然这不像真正的赌博,他的钱并没有输出去。
但他关于呼赫唯一的筹码,没有了。
一种挫败和无助再次席卷了他。
待陆九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看起来没有情绪,也没有说一句话。
外面已经沉下了暮色。
白清嘉一推门出去,就看见了在门口候着的天南。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只留下陆九安一个人在原处久久坐定,远山在一旁,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最终白清嘉连卖家的面都没有见到,一支金簪以九十八两黄金的天价被买走。
他径直出了萃珍阁,挟着些暖意的空气拂他满面。
他静静地在镜湖边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栋僻静的、失修的府邸前。
已经半吊的匾上是两点褪色的朱红——白府。
而此刻,城中的另一边,谢公子刚到府中,就看到了在庭前摆着的四十五两黄金。
不消说,一定是水无差人送来的。
谢公子有些默然。
看来水无并不是赏他谢公子的面子,今日才答应和他去这萃珍阁。
她只是想要这东西罢了。
说来也奇怪,这白公子的东西在拍卖场上,很难流出来。
像孙义,若是偶得一件,必定要拿出来炫耀许久。
但很多时候,即使是孙义,也得不到这东西。
可每一件拍品又都是以令人乍舌的价格被买走。
他本以为今日,不出意外也会是如此。
因此他那么干脆地出价,也有几分侥幸的心理,认为最终定然不会落拍于他手。
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被他拍下了。
他从锦袋中取出玉印,在烛光前仔细端详着。
花瓣实是栩栩如生,每一笔刻痕虽不是再三打磨。
但每一笔都极具灵韵,飘纹与花的脉络相衬,浑然一体。
像是一朵墨莲正欲从白玉中开出,又像是莲被束在了玉中。
印上系有一个穗子,看起来已经有一些年岁了。
线有些发黄,编的人手法也很笨拙。
但最格格不入的还当属底部的刻文,字虽不说多丑,但是处处歪曲,似乎是被反复雕琢,反复修改。
像是一个“乾”字,已经很淡了。
谢公子于是心一动,做了些修整。
虽然他的手艺没有高到哪里去,可做一些小处理还是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一番捯饬之后,谢公子挺满意。
再端详了几眼后,又有些舍不得了,但水无已经把钱送来了,自己也不好推推就就。
趁着时日还不是很晚,命人给送到黛烟楼了。
黛烟楼在坐落于镜湖边,水无正坐在窗上。
她的目光越过了静谧的湖面,望向了对岸。
与这边的热闹繁华、灯光如昼不同,对岸漆黑一片,只有最边上的竹影后,隐隐透着点点光亮。
她的视线定定地盯着最高的那栋楼。
黛烟楼已经很高了,而她此刻又是在最顶上向外望。
可她仍需仰着头,才能看到那栋楼。
月光照在褪色的栏杆上,但它似乎永远很高。
它并不会随这个世道变迁。
来了个丫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片刻后,那枚玉印被奉上。
她只是吩咐丫头把它放在一旁,自己仍然撑着头,在窗边吹风。
水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下这枚玉印,明明都已经过去了。
但当她看到玉印的那一刻,似乎什么又苏醒了。
时过境迁,这玉印还是她的,也只会是她的。
即使白清嘉的雕花给了它附加的价值,甚至如今的大家只在意那些。
但她看到那个穗子和底部那些字那一刻。
这东西是她的,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
毕竟现在能有什么东西还属于她呢,或许她自己都不属于她了。
在窗边吹得脸颊有些发凉,水无转身走到了案前。
慢慢取出那枚玉印,就像是对待一个支离破碎的梦。
此刻,缀着的穗子已经换了,异常精美,还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而底部已被磨平,它又变成了一件白玉雕花的艺术品,而不是属于她的那枚玉印。
又在手中端详了半刻,水无转身走到窗前。
她举起手,把东西一抛。
只听扑通一声,连什么水花都没有溅起,很快便沉得无影无踪。
水无看着那涟漪在湖上一点点晕开,又彻底消失不见,湮入镜湖中。
然后她笑了,笑的非常开心,非常大声。
笑声仿佛是哪家小姐在游船时,随手抓起碟中的豆子喂了鱼般,那么得肆无忌惮。
像是过往白乾乾一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