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雨中对立许久。
突然,白清嘉眼眶有些酸,脸颊上恰有雨水滴下,很是狼狈。
他心中仍然在抵抗着,但渐渐又有些松动。
一直矜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流露出一点的软弱,似乎他从一而终都是一个笑着的,没有任何坏情绪的人。
从前白公子是这样,似乎整日都是寻欢作乐,没有压抑的情绪。
就算白公子有什么愁绪,只需在高楼上,独酌几壶,挥毫几笔。
再经清冷的凉风灌透,醒来后也就消散了。
而如今变回了白大人,脸是冷着的。看起来无所不能,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许是自尊心作祟,让他无时无刻都端着。
这种端着并不是一种周正的态度,相反,白公子是天纵奇才,白大人则是冷漠。
这些都只是他想对外界展示的一面,抑或是外界对他的刻板看法。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久而久之似乎有一个灵魂被淹没在了僵硬的躯壳里。
他回来时本期许着改变,可实际上只是把他扔进了另一个壳子,还将他与过去彻底割裂。
如今,像是雨把什么冲刷掉了,只剩他一个人,一个逐渐显露出来的、孤单的人。
看着对面的人,任凭自己如何,对方似乎也不恼不怒,和自己一同站在雨中。
白清嘉心里似乎有什么溢出了。
而后那一丝酸楚终于荡满了心绪。
近来所有的愤懑不平,不甘心一瞬间倾泻而出。
像是要把他压倒。
他也并不是无所不能。只是天纵奇才无所不能的白公子的烦恼,又能对谁诉说呢。
白清嘉突然脱力,刀从手里滑落,片刻后他整个人朝雨中倒下。
还没等触及湿漉漉的地面,他整个人被抱住了。
白清嘉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
眼睛看起来有些失焦,但他的眼前其实只看到一片漆黑。
头顶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九安伸手合上了他的眼,掌心只是极轻地、掠过他的脸颊:“睡吧。”
其实白清嘉什么都没听清,但他还是彻底闭上了眼,整个人彻底陷在了一个怀抱里。
大夫仍然没来,但白清嘉的额头此刻异常滚烫,眉间微蹙着。
先得把他身上的湿透的衣服换了,陆离望着怀中的人如此打算。
手刚到他的腰侧,准备将他的衣襟解下,白清嘉就突然腰一转,像是躲闪,眉间蹙得更深了。
是无意识的。
最终陆离诓着诓着,终于把他的衣服解开了,衣服才褪到肩头,他似乎又动了一下。
只当是天寒,他怕凉。
陆九安嘴上喃喃道:“把衣服换了就不冷了……”
话没说完,嗓子突然被捉攫住了。
颈肩还是一片白皙,但随着衣衫褪去,胸口,背上,腹部,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一到很长的口子从锁骨划下,一直到腰侧。
陆离手上的动作本来是很轻的,此刻手在颤抖着,似乎怕轻微的触碰也会让他感到疼痛。
不过这些伤口早就已痊愈。
白清嘉脸上还是那般,神情淡淡的,眉头此刻只是微蹙着。
或许是觉得冷,他下意识的往陆离手上凑。
于是最终,他的手还是触碰到了这些伤痕。
它们其实已经没有那么狰狞可怖了,只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不平。
似乎陈年旧事般,早已结痂,被人淡忘。
陆九安的眼中有片刻的异样,怔了半响。
直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才忙不迭收了情绪。
给白清嘉拢上衣服,又让他在床上躺好。
可白清嘉却拉着自己一只手不放。
或许是发着热,不自觉地喜欢往冰冰凉凉的东西上靠的缘故吧。
总之待天南领大夫进来时,二人也诡异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除了陆离神色淡淡的,所有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似乎连吸气都不敢过于大声。
大夫看过后,说是淋了雨,染了寒气。
接着开了几帖调理的药,嘱咐好生休养。
三月的天余寒未尽。
众人走出去后,天南从外面把门阖上。
陆离后知后觉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耳根似乎也有些烫。
说不定自己也染了病。
——相思病
看着白清嘉微蹙的脸,他脑中许多隐秘的遐想交织。
其实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话多,抑或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他对于白清嘉的态度,像是失而复得。
这么说并不恰当,因为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白清嘉自然不是他的。
但就像看着一块清绝的玉,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观者,受其光芒所福泽。
这块玉的光芒正如那一场大梦一样耀眼。
在那个千灯的盛京,它的光芒渐渐被所有人习以为常,就好像是身边的一部分。
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灯都灭了,这块玉也不知被遗落何处。
于是夜晚只剩一片黑暗,繁华殆尽,玉辉不在。
有人责骂是它的离去让如今陷入冥暗,也许只是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