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月被围在他们的投影里,视线昏乱,他在这样的声音里过了好多年,吓到过、害怕过,很长一段时间不愿与人交流,他们的欺辱给他带来了持久的伤害。
好像男孩就不该长成他这幅模样,他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就会收获满满的恶意,他低着头,说话时从来不敢和别人对视,但这次……好像有人主动来寻他眼睛。
陈温月想到莫离予告诉他的那些话,他早该知道的,周涛这样的人不过蝼蚁罢了,年纪小也不过说辞罢了,善恶从来没有年龄之分。
他不该就这样凋零。
陈温月推开周涛从地上站起来的那一刻,他隐约听到莫离予向他说了一句‘加油’。
然后,上一秒还在呲牙咧嘴的周涛便消失了,从始至终,他要对抗的都不是周涛,而是自己的心魔。
莫离予欣慰地一笑,他是不能进到书里的,但他却可以看到书里发生的一切,这样的机制很巧妙,既方便指导员了解被指导人的经历,从而帮助他们解开心结,又保证了回忆的真实性,更能声临其境地感受他们的痛苦。
过去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篡改,但走过长亭后的他们还可以拥抱未来。
陈温月没有立即从书中出来,随着周涛等人的消失,他这才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记忆中静谧的稻田,一排排整齐的茅草屋,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扒开稻草看到了那条泥泞不堪的乡野小路,他为数不多的幸福的童年,都有这条路的轨迹。
刘叔在路边赶着羊群,路过陈温月时还热情地跟他打了一声招呼,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可他知道,眼前这个质朴开朗的刘叔三年前就与世长辞了。
“姥姥。”陈温月低声呢喃着,有些惊异但又隐隐预感,“她在这里,她在这里!”
陈温月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开始跑回那个满载他童年美好回忆的地方,虽然变回了七、八岁的样子,他跑得很慢,但却用尽全力。
泥巴路上坑坑洼洼,好几次他都险些摔倒,可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姥姥……姥姥……他停在了那间不大的茅草屋前,看到门前还晒着稻米,他恍若隔世地观察着这里,踉跄着往屋里走去,“姥姥,你在哪里?”
“温月啊,今天怎么这么着急?”一道年迈的女声从陈温月背后传来,陈温月转过身,在背后看到了他深爱的姥姥。
岁月在这张脸上刻满了痕迹,她佝偻着背,白发被风吹得凌乱,眼中还是那般慈祥温柔,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真的好久不见。
陈温月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莫离予看到有泪滴落在了书上,伸手轻轻将泪拭了去。
是温热的。
陈温月彻底陷入了回忆中,姥姥做饭,他跟着;下田干活,他跟着;上厕所的时候,姥姥实在忍不住了,“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这么黏人?”
陈温月看着姥姥熟悉的面庞,眼眶一红,“我想你了。”
姥姥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天天见面,什么想不想的?今天去上学把脑子上坏了?”说着象征性地拍了拍陈温月的头。
他感受到从姥姥手上传来的温度,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陈温月此时身高只有一米四,还是小学生的模样,但他却好似隔着岁月变成了那个长大后一米七八身高的他,将瘦小的姥姥一整个抱入怀里。
陈温月明明知道,姥姥没能看见他长大,我好不容易长成了可以保护你的样子,可是你却不在了。
陈温月抱着她不肯撒手,刚才还笑咪咪的姥姥却一下子消失了,温暖的身体散作光芒从他指尖飞过——陈温月扑了个空。
“你去哪儿了?”他若有所失地环顾周围,感受到一丝巨大的荒谬,微风轻拂过稻田发出沙沙声,紧接着他的视线变黑,意识从书中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