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珍解散其他人,只留下喻西迟,她只是看着自己,没说话。
但他很熟悉这种,因为在喻翠身上天天见。
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从单薄的胸膛,到涨红的脸,最后到他的眼睛。
他再一次避开那道目光。
这比对自己大喊大叫责骂废物,或者针锋相对吵一架,还要无力。
喻西迟喉头干涩,张了张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喉结费力滚下。
陈珍的话隔了一层厚玻璃,雾蒙蒙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绕个弯,仿佛进去过,可大脑却罢工了,又无可奈何吐出来。
他似乎总是在让别人失望,总是在给别人找麻烦,就像昨天,他没有及时和喻翠报备行踪,让喻翠给陈珍打了十几通电话,当然,自己手机上的未接来电都划不到底。
对方的脸倏然看不清,他眯起眼睛,却后知后觉到眼眶的泪水,赶忙死死勒大,一瞬间,陈珍的话利箭一般刺入:
你希望我做什么,喻西迟,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呢?
省心。
是啊,他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这么爱找麻烦,这么像个祸害。
他喉咙发紧,声音艰涩:“不,陈老师,我只想求您一件事……暂时,别告诉我妈。”
陈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鞋尖,这双鞋他常穿,跑摄影很方便。
“她知道的话……事情只会更糟。她不会信我是被陷害的,只会觉得我又给她惹了天大的麻烦,丢了她的脸。她会逼我认错,逼我写检讨,逼我跪在家里的蒲团……不管是不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透出深深的疲惫,“……我不想再跟她吵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光影在陈珍脸上移动。
终于,陈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厌烦、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理解。
“西迟,”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作业本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的是非对错,学校会调查,我作为班主任,也会跟进。在这期间,做好你该做的事,”
“别节外生枝。”
她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拿起电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陈珍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
“记住,管好你自己,另外,”她顿了一下,“如果真的有人针对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学校不是象牙塔,就算是,你也不是顶尖的那一批,任何程度上的。”
“……谢谢陈老师。”
心头的阴霾可没因为短暂的庇佑而有所减轻,前面的路依旧难以迈步,但没办法,不走就是死。
今天在办公室的几个人陆陆续续进店,和喻西迟简单一点头。
他们约好了在学校附近一家嘈杂但便宜的奶茶店碰头,塑料桌椅,廉价的香精味道,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间杂着稀稀拉拉的几声碎语。
人到齐后,他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包括昨天的经过和他自己的分析。
几个男生听得目瞪口呆,丁一更是气得直拍桌子:“我靠!这他妈明显是搞你啊!谁这么阴险?”
他冲着被吵到的客人表示道歉,凉飕飕睨丁一一眼。
“和杨主任对拍桌子去,”他道,““现在的问题是,是谁——钥匙是谁借走的?这是起点。”
大家面面相觑。
谁啊?
喻西迟是脸盲,但没有那么彻底,今天课间把班上人丁稀少的男生都对了遍,都没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他们——昨天赛后一片混乱,人来人往的,这群人能有点稀碎的印象就谢天谢地了。
“我记得……”一个看着很忧郁的男生迟疑着开口,“好像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个子不高,有点瘦,穿了外套……他过来跟我说,后勤在哪儿,我就指了你在储物间那边,具体长相……真记不清了,当时太乱。”
另一个男生补充:“对,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说是后勤组的,急着拿点东西给50米——我们班那时的确要比50米了,我看他好像挺着急,就没多想。”
“很明显不是。”喻西迟看向丁一。
丁一皱着眉:“是了,戴眼镜不戴眼镜的你今天都看了个遍,明显不是我们班的,但别的班……运动会各管各的,谁会来我们这儿借钥匙,闲得无聊来偷香蕉玩?”
他声音低下去:“除非……”
“除非是借口,目的根本不是拿东西,而是钥匙本身,”喻西迟接了下去,“他成功了。”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可是,他怎么知道钥匙在你那儿?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忧郁男提出疑问。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管后勤的人不少,因为学校有他们的名单;但也不算多,因为一般都看运动员去了。
可是,比赛期间他经常出入储物间,并不难观察;可是的可是,他真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壮观的知名度——火个视频算个啥,啥都不是。
“还有那些册子,”丁一轻蔑地眯眼,“印得跟鬼画符似的,哪个好人会把信仰印得如此粗制滥造,跟邪/教似的,一看就是故意的!”
有人望向喻西迟,是他最熟悉的疏离:“所以,这件事到底是冲谁来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