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断口还是新鲜的金属色，没有覆盖厚厚的锈层，她戴上准备的薄手套，也递给自己一双，小心地将扭曲的铁丝扳开，扩大出一个足够人钻过的洞口。

“跟上。”她率先矮身钻了过去，悄无声息。

喻西迟紧随其后，铁丝刮过外套，发出细微的嘶啦声，让他头皮一紧。

穿过铁丝网，废弃仓库区的全貌更显阴森，地面是开裂的水泥，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巨大的仓库建筑匍匐在地，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只有那一点光，从其中一扇相对完整的窗户后透出。

金彩没有直奔光晕，而是沿着仓库的阴影边缘移动，利用堆积的废弃集装箱和生锈的机械设备做掩护。

她的方向感极强，淡定得让人感到恐惧，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仓库间穿梭，始终能准确调整方向，逼近目标。

他紧紧跟着，努力放轻脚步，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仿佛被放大了，他忍不住再次握紧了衣兜里的匕首柄，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们靠近了那片光。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大型库房，窗户大多破损或被木板钉死，只有靠近顶部的位置，有几扇高窗透出模糊的光，正门是两扇厚重的、刷着剥落绿漆的金属推拉门，此刻紧闭着，仔细看，旁边还有人，大概是守卫。

但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一条缝，微弱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就从那里漏出来。

金彩在距离小门十几米外的一个巨大水泥管道后停下，示意喻西迟蹲下。

她微微探头观察。

小门外没有明显的守卫，但门缝里透出的淡蓝光线在地面上拉出长长一道，任何靠近的人影都会立刻被映射上去。

“里面有说话声，人不少，”金彩用气声说，她的听力似乎总是比他敏锐，“仔细听……很像教徒的动静。”

他竖起耳朵，果然，透过门缝，能听到一种低沉、整齐、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嗡嗡声，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念诵着什么晦涩的句子，间或有一两个较为高亢、充满煽动性的声音插入、引领。

“原来极端科技主义者也搞这一出，”喻西迟一哂，

“他们已经开始了，我们怎么进去，”他问，“找别的入口，还是报警，然后离开这里？”

“报警能让你不被学校处分吗？”

金彩的反问一堵，他一愣。

“我没有那么正义，目的没有达到或者实在万不得已，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她道，“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在这之外，一切都免谈，所以我不在乎鲁重弦为什么在这里，或者这胜似邪/教的宣传会是不是非法的。”

“我能来这里，全是因为你有麻烦，而你需要我。”

他愣在原地，眼眶。

金彩的目光沿着仓库外墙向上搜索，最后停在一处：

“通风管道入口，侧面，离地三四米，那个位置的螺栓我有把握弄开。”

四米……喻西迟抬头看了看，仓库外墙是粗糙的水泥墙面，有一些管道支架和凸起的砖块可以作为攀爬点，但对他这种四肢不勤的高中生来说并不容易。

对方却已经行动了，她绕到仓库侧面，找到目标下方，从工具包里拿出带着钩爪的绳索，试了两次，准确地钩住了通风管道外罩的一个坚固支架。

你……他愣愣地望着轻巧上去的金彩，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我会攀岩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不是，我说的是这个绳索，你怎么还有这个。

噢，你说这个，学攀岩的时候突然对荒野求生感兴趣，当时准备了，后来发现还是攀岩有趣一点。

……好的。

“我先上，你跟着，抓住绳子借力，”她交代了一句，抓住绳索，双脚蹬着墙面，灵活而迅速地爬了上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到了通风口外罩处，她用一把看不清样式的大扳手，三两下就卸掉了锈蚀的固定螺栓，轻轻将铁丝网格的外罩移开，露出黑洞洞的方形洞口。

她朝下面的自己打了个手势。

喻西迟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拽了两下，绳子在金彩的固定下绷得很紧，紧绷的弹力拽得他安心了些。

他模仿着动作，脚蹬墙面，努力向上，手臂肌肉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发酸，粗糙的墙面摩擦着他的掌心。

爬到一半时，他脚下猛地一滑，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全靠手臂死死拉住绳子才没掉下去。

上方，金彩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帮忙，只是确保绳索稳固。

终于，他够到了通风管道的边缘，抓住向他伸来的手，狼狈地翻进管道口。

忙了这一通，他浑身都是汗，靠在冰凉的内壁上喘息。

她将外罩虚掩回去，只留下不易察觉的缝隙，方便他们逃生，管道内充斥着陈年的灰尘味和铁锈味，很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

喻西迟打开一个微型手电，用布蒙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束微光指引方向，递给金彩，她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他紧随其后，在管道中爬行。

深处，隐约传来下方会场的声音，比在门外清晰了许多，越往里走，念诵声越来越响，渐渐能听清一些词句：

“……科技新生的黎明……打破枷锁……奉献即得解脱……”

“……拥抱真实……旧世界必将倾覆……”

麻木的，狂热的，整齐的声音，听得他心梗。

爬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向下倾斜的管道分支，以及覆盖着灰尘的通风栅格，微弱的光线从栅格缝隙透上来。

金彩关闭手电，两人噤声，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到栅格边缘，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的景象惊得他屏住了呼吸。

仓库内部被清空了一大片，中央区域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男男女女，他们统一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仰着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虔诚、渴望和恍惚的神情，对着人群中心那道泛着淡淡蓝光的筒状物，反复念诵着那些口号式的句子。

蓝筒嗡嗡作响，带着震动，余波震得他脸颊发麻。

而他们，一眼望去，全是年轻的面庞，有几张脸喻西迟还莫名熟悉，是别的班的运动员，之前在运动场上常见。

是的，他们，都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