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的冷汗瞬时冒出,林绥宁不抬头也能感觉到林玉川此刻眼神的锋利。她偷偷碰了碰谢宜暄,谁知他不仅不收敛,还将她的手攥住,挣都挣不开。
“你找他?”林玉川发懵,摁了摁额角,“你和他什么关系?”
又是一针见血的质问。
林绥宁绞着手指,她竟忘了林玉川被关久了,与外界消息隔绝,还不知她已成婚之事。
屋内如同死一般寂静,两束灼烈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凝滞,一个在等她回答,一个在等她坦白,她忽觉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
“还能是何种关系?”花濛打着哈欠路过,忍不住打破这尴尬的宁静,“夫妻呗。”
林绥宁猛地回头,朝她使眼色,花濛仿佛看不懂,还特意加了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听了这话,谢宜暄却是笑了。
虽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林玉川迟早会知道。但花濛这么猝不及防地挑破,她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一直赔笑。
林玉川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黑,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脖颈上的青筋顿时暴起,面色极其僵硬,嘴唇动了动又紧紧地抿住,良久才道出一句:“都出去。”
其他两个倒是无所谓,转身便走,谢宜暄还伸手拉了下她,但她不太愿意,便一直杵在那儿。林玉川没给她一个眼神,冷声道:“你留下。”
空荡加剧了屋内风雨欲至之势,林绥宁坐立难安,只恨没有地洞给她钻。
林玉川勾了勾手,语气不太自在:“是他逼迫,还是……”
“我心悦他,我自愿的。”林绥宁不假思索道,“句句属实。”
“你是忘了,还是糊涂了?那日宴会你是如何说的?”他不停地叩着床榻,一下比一下重,若是张案几怕是已然破裂倒塌了,“此人心思深沉,诡计多端,难为良配,只会害了你!”
林玉川猛咳出声,肺腑在胸膛震荡,眼角溢出因疼而生的泪,缓了半晌呼吸才渐渐平稳住。他双手握拳抵在额头,嗓音沉闷:“你赶紧同他和离。”
“晚了。”她闷声道。
他气得面上浮起血色,声音提得老高:“林绥宁你真是长本事了,这么大的事瞒了我如此之久,现在连兄长的话也不听了?”
“你瞒着我的事也不少吧,你与姜汀……”她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又止住声,改口道,“反正我是不会走的,说好了要陪着他。”
若是换以前,她定是会毫不留情地抛下谢宜暄,但如今他们都经历了如此多事,早已深深连接,不是随随便便一两句话便能结束的。
“她和你说的?”林玉川揪紧了褥子,“你都知道多少?”
“一大半。”林绥宁没有直问这些事是真是假,可林玉川应是明了,久久未言。他的沉默似鞘中之剑,而她则是悬挂于城门的罪犯,等待着最终裁决,是得救或丧命。
林玉川长出了口气,了然道:“她是不是说,我构陷她父亲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缓缓颔首,卡在喉咙深处的“是真的吗”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就像是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咽喉。
“真的。”林玉川笑了声,眼底澄澈透明,底处的岩石都赫然得见,“没错,我不是个好东西,你的兄长不是正人君子,而是随处可见的烂泥。”
景象在他眼中陡然变换,四周是岩壁,耳边是火焰刺啦刺啦的声响,落在身上的黑影是那人狰狞的面孔。
你不止要偿还,还要夜夜受噩梦侵扰。
你不得解脱!
昏暗的画面褪去,这次袭来的是炙热灼人的日光。他顶着烈阳打着拳,汗水一点点地浸湿了衣襟,脊背一阵闷痛,他倒在地上。
那人身披闪着金光的甲胄,眼神如睥睨蝼蚁:“你配不上她,她将来要许配的不是王公贵胄,也是儒雅书生,不可能是你,你不过是她闲暇之余的消遣。”
“离她远些,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在被太阳照得滚烫的地面阖上了眸,倏尔又是天旋转地转。眼前是妹妹发烫的脸,紧闭的眼,瘦小的身躯缩在被窝里,时不时从睡梦中发出咳声。
“她本就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易病易伤,算是痼疾,只能用良药一点点地养着方能好转,但这药钱……”大夫叹了声,也知他父母皆逝的困难,便摇头而去。
“累吗?怨吗?恨吗?”
他听见有人在问。
黑夜沉沉,枝桠摇晃,皎月高悬,等的人没有来,那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
“为何他们便能高高在上,能将一切视若敝屣,而你要身处淤泥?”
“你分明不比任何人差,为何只能甘于小小士卒?”
“你忘了你在父母坟前说的话吗?你说过,你重振林家,光耀门楣,你会照料好你的妹妹……”
他双手紧捂着脑袋,喃喃道:“我没忘,我没忘……阿宁……”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可结果呢?”
“凭什么,凭什么?!这一切是凭什么!”
“住嘴!”他一拳挥去,却扑了个空。
“那不若让他们跌落尘埃,而你荣登高位。”
——跌落尘埃、荣登高位。
“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