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被轻轻敲击了一下,随之而来却又不是痛楚,而是带着温度的轻抚。谢宜暄鼻尖碰了碰她的面颊,笑道:“夫人果真爱我,连这都记得。”
林绥宁一阵赧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被他拥得更紧,脖颈处多了温热的呼吸。
屋内的烛火适时地熄灭,可窗外的天仍旧翻涌着云。
翌日一早,来了位不速之客。
崔昭意坐在正堂的木椅上,对那道锐利带着寒意的目光视若无睹,轻慢道:“你也不必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妖魔鬼怪,不吃人。”
可注视她的眼神反而更凌厉了些。
“昭昭阿姊。”花濛嬉笑着踏步而至,牵上她又赶忙放下。花濛的手还是没完全愈合,指甲只长出白嫩的一点,使劲时仍会发疼。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笑容敛下,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陆明烛让你来找我的吗?我已经叛岀九渊了……我不回去。”
“我既然放你走了,便不会再抓你回去。”崔昭意难得露出几分柔软,转向其他人时便又多了厉色。
林绥宁私以为她是来寻林玉川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这,人是陆明烛扔在门外的,不然早死了。”崔昭意看穿她内心所想,毫不留情地拆穿,“我也不会想见他。”
她也不知为何没将那把剑刺入他的胸膛,是怕涌出来的鲜血,还是怕一刀下去便了无声息的身躯,亦或是这几年的风霜还未令她心硬如铁。
起初她也恨这般的自己,恨那份由爱酿成的滔天恨意,以至于她宁愿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爱。
后来思索良久,她发觉她这样也是对的。
让一个寻求罪孽得以解脱的人死了,反而遂了他的愿。而于他而言,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她要让他余生都咀嚼着这份苦痛。
“我是来报信的。”
这句话使得林绥宁猝然一惊,旋即戏谑道:“你有那么好心?”
崔昭意白了她一眼,叩了下木椅的把手:“隋安王给北央传信了,不久北央铁骑便会入境。”
心脏如擂鼓般跳跃着,她一时有些喘不过气。陆明烛竟真野心勃勃,不惜动用北央之力也要将这江山收入囊中。而当战火蔓延而至的那一刻,必定血流成河。
梦中血海尸山的画面于眼前浮现,她忽地害怕这会成为现实,而前世的灾难又岂能让它再次重演?
林绥宁脑袋轰然震响,步伐一迈便要朝府门奔去,却撞上了一个人。谢宜暄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她说的也未必为真。”
“信与不信,你们自行定夺。”崔昭意声音很冷,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毕竟……”
“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一旦发生便是天下人的劫难。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欲走。
“等等。”林绥宁叫住她,“你如何得知?”
“我整日跟在他身边,多少能偷听到一些东西。”崔昭意应答道。
林绥宁看了眼谢宜暄,他的目光平静但又无形之中流露出一股力量,灌进她的心脉。她定了定神道:“可否帮我们一把?”
崔昭意看向她:“你先说,我再考虑答不答应。”
“告诉我他的行踪,我要逮住他。”
***
秋叶随风旋转飞舞,搅碎天边的白云,几片枯黄干燥的落在林绥宁发间,须臾便被谢宜暄伸手摘下。身着黑甲的士兵守在军营门前,手握长戟,神色冷肃得很,像是庙门的几尊大佛。
“军营。”林绥宁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绛红衣袍的身影,喃喃着,“他竟还没放弃撺掇唐尧将军?”
谢宜暄应声:“不像。他既然敢给北央传信,说明已有了足够的兵马或武器,不再需要唐尧的助力。”
北央冶铸业并不发达,最缺少的便是弓弩等器械,因而一直不敢讨伐大羿。可陆明烛又是何来的兵器?
她沉思片刻,也觉他说得在理:“那我们跟进去?”
得到赞许后,林绥宁从木柱后探出头,迎面撞上一张笑吟吟的面庞。陆明烛翘着唇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寻本王吗?有何贵干?”
她先是微微惊诧,随即又轻笑了声:“倒也不用着下药了。”
话音方落,陆明烛的腹部便挨了一脚,他直接倒在了地上,唇边溢出一丝血。林绥宁环视四周,除了看守军营的侍卫,并无其他人。
崔昭意倒是确未欺骗他们,陆明烛今日是独自来的。
身旁的谢宜暄也算是默契,拔剑架上了他的脖颈。
陆明烛捂着腹部,埋怨地剜了她一眼:“林绥宁,你便这么对待一个体弱之人?”
她道:“我就算砍了你,也能算是为民除害。”
“别动不动就兵刃相向,伤了和气。”陆明烛幽幽地瞥了眼划上皮肤的剑刃,浑身散发出阴冷之气,“不如坐下来,好生谈谈?”
“本王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笑了下,有几分嘲讽的意味,“本王身边还真出了个叛徒。”
他继续道:“我们的目的从根本上来说,是一致的,又何必兵戎相见,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听本王说说,或许你们会赞同本王呢?”
谢宜暄恍然明白什么,眼神暗了暗:“你故意的,是你在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