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柱上捆着铁链,铁链延伸至一人的腕间,紧紧地扣住,勒出红紫的印痕。陆明烛倒是怡然,翘着腿,撑着脑袋,半抬着眼皮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他左手拈了拈微锈的铁铐,百无聊赖道:“你们这镣铐不够牢固啊。”
“你放心,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不会给你逃跑的机会。”林绥宁露出笑,轻拍两下他的脸,见他仍是一脸惬意的表情,不由得使劲甩了一巴掌。
“嘶。”陆明烛摸了下刺痛的左脸,“踹了我一脚还不够?”
“你皮糙肉厚,一脚怎么会够?”她说着,抬腿要往他的胸膛击去。
谢宜暄眼疾手快地拦下,朝她摇头。陆明烛胸膛剧烈起伏着,苍白的脸上有滴滴汗水滑过,手掌攥得极紧以至于青筋像蜿蜒而狭窄的巷道涌出。
林绥宁茫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不就是打了一巴掌,也没那么脆弱吧?
“喂……你是装的,还是来真的?”
回应她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猛然呕出的一口鲜血,浇在曳于地面的铁链上,染得锈迹愈发深。陆明烛仰面喘息着,半晌才沙哑地出声:“装的……满意了?”
林绥宁沉默地盯着他,他双眸一闭,仿佛认命般道:“别废话了,想问什么快问。”
她没急着说话,将白色的手帕掷在他的身上才冷冷开口:“皇位便如此重要,让你不惜串通北央,陷百姓于不顾,当乱臣贼子就比当王爷要好?”
“陆明烛……我真的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尘世浮沉中许多人在她的眼中由光鲜走向灰暗,面目全非,而陆明烛是其中最为捉摸不透的一个,就像隔着成片成片的山雾,不仅看不清身影,还将脸庞也扭曲。
“那把龙椅确有很多人觊觎,但本王根本不屑为之。”陆明烛用手帕擦着指尖,白色逐渐被鲜血染红,“至于乱臣贼子……何为乱臣奸佞?又何为忠臣义士?那些忠君之臣,又何尝不是愚忠?”
他的面容平静,但嗓音却添上几分愤恨。
窗外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这间寂静的房中显得尤为刺耳。林绥宁不知如何言语,这个问题倒将她也问住了。
陆明烛长出了一口气,眉眼浮上几分似悲切又似怨憎的神情。
“要忠也要看那位君王,值不值得忠。”
他感受着从门缝吹来的凉风,见她不语,便转向了谢宜暄:“谢侯爷,那位万人敬仰的天子究竟是贤明,还是昏庸,你比我更清楚。”
“那时北央为何会突破城门,又为何会有可趁之机?”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怔。
刀剑刺破皮肉,无数的焰火与哀嚎……如同附骨之疽引得骨缝深处隐隐作痛,又一点点地往外钻,妄图耗尽所有的鲜血。
恍然间,谢宜暄便明白了。
南安的城墙有众军镇守本不会被轻易破开,是陆珉亲手将城门打开,将城中所有人的性命一并奉上。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他想让北央王留他一命。
陆珉站在大殿上,声声震彻皇城:“只要天子一日不亡,大羿便有光复的可能。”
可他那以万人之血浇灌的愿望,还是落空了。北央王入城的第一刻,取的便是他的项上人头。
而亡国的号角也正式奏响。
谢宜暄垂着眸,陆明烛的目的若是“君”,那他们还真是一致。从今生睁眼的一刻起,他便没打算让陆珉活着从皇位上走下来,他要以死才能告慰曾逝去的亡灵。
陆明烛半边身子歪斜地倒着,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流过,却也不着急于他们的应答,而是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我母妃生下我后,便生了病,而他也极少来看望。直至我九岁生辰那日,他忽然心血来潮说今夜要去看我的母妃,我母妃甚是高兴,亲自去膳房做了一大堆菜肴。”
“我倒并没有多想见他,但看到我母妃开心,我便开心,因而下了学堂我便去了母妃寝宫。”他顿了下,喉咙哽了哽,“可我没有看见其乐融融的温馨,也没有看见玉盘珍羞,那里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堆叠成山的尸首。”
陆珉收起了染血的剑,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粗糙的手掌按压住他颤抖的肩膀:“不许哭,朕的皇儿可不能流泪,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有眼泪。”
他强行稳定住身形,陆珉满意地笑了声,将他掰向右侧,指着殿内那女子,她如木偶般僵硬,只死瞪着眼,眼泪不住地流。
“你的母亲不听话,所以只能死。但朕很爱她,不忍看她一个人走黄泉路,便让其他人给她陪葬。”陆珉的声音如鬼魅低语般传来,“你要记住,若是你不听朕的,便会和她一样。”
过往尘封了太久,已然积满了灰,他不再记得陆珉的神情,也不再记得那些人的死状,只记得一瞬间鲜血于他身躯倒流而又冰冻的感触。
“十二岁时,他给了我一杯酒,说他非常器重我,将来要立我为储君。”陆明烛讥诮道,“后来我才知晓,那杯酒里下了毒,他是忌惮我。”
自此,他的命也悬在绳索上。
“这就是一个父亲、一个君王做的事!“他挣扎地站起身,猩红泛上他的眼眸,像是在溢出血,而被束缚的手牵连着木柱不停地晃荡。
林绥宁怔愣地看着面前人的癫狂,心头燃起的怒火刹那熄灭,只有焦黑的木柴冒着黑烟。而谢宜暄面容绷紧,不知在想什么。
“恶心吗?”陆明烛蓦地笑了声,像是在自问,“更恶心的是,我流着他的血。”
谢宜暄没回应他的控诉,淡声道:“你早就开始谋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