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一手捏着桂花香酪,另一只手还不忘牵着他,仿佛紧攥着件稀世宝物。谢宜暄也不自觉将那温度握得更紧,贪恋地凝视她的侧脸,像是要将每一分每一寸烙进眼底。
“他们都是有情人吗?”林绥宁指着桥上互相依偎的男女,浸满光亮的眸子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
谢宜暄仍是望着她,语气柔和:“嗯,和我们一样。”
“你如何肯定?万一他们能白头偕老,而我们……”她脱口便出,话未说完又止住了声,咬了口香酪,却觉食之无味。谢宜暄也怔住了,低垂下眸,似在思索什么。
此言太残酷,可又是如此真实,令人连揭穿都那般疼痛。
“林绥宁!”
于桥头的弯月垂照下,郑心柳一身深蓝衣裙好似泛零星银光,而那灿烂的笑容也熠熠生辉。她忽地鼻尖一酸,方才被压下去的怅惘以更浓烈的姿态再次升起。
她快步奔去,在半途顿下脚步,回望向身后之人:“谢宜暄,跟上。”
一如那夜流光溢彩,于人潮川流中回首相视,光景云集不敌一眼绚烂。
“来了。”谢宜暄应声。
“宁宁阿姊。”郑心柳的身后钻出个小脑袋,郑沅乌溜溜的眼眸调皮地眨了眨,“阿姊说要来给你践行,阿沅求了好久才跟着来的。”
“多谢阿沅。”林绥宁揉了下她的脸。
“你啊。”郑心柳无奈地戳着她的额头,又转向林绥宁正色道,“事情经过我都听梁昱说了,北央奸诈狡猾,此归南安务必小心行事……”
眼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林绥宁偏受不了煽情,便打断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如此郑重?对了,梁大人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一提梁昱,郑心柳果真顿了下来,面色不禁涌上几分红,嘴上硬道:“他来不来,与我何干。”
“谁说我不来?”梁昱洪亮的声音响起,他搭着谢宜暄的肩,朝郑心柳挑眉,说出的话令人臊得慌,“你在哪,我就在哪。”
空气寂静,人流如织都停止了涌动,但只有一瞬,便被谢宜暄毫不留情地打破,他啧了声,一脸嫌弃地撇开他的胳膊:“巧言令色,难怪这么多年了也成不上婚。”
梁昱哪忍得了,出口啐道:“你成婚了,便自矜不凡?”
谢宜暄面色不改地将与林绥宁相握的手举起,没出声,但神色中尽写着“是又如何”。得亏郑心柳将人拉住了,否则二人怕是要打起来。
嘭——
花火于夜空中炸开,噼里啪啦地照彻半片漆黑,散下的火星落进桥底的江水,极速湮灭,好似刹那的流星飞逝,却比缥缈的流星多了暖意。
绚丽火光铺满漫漫长夜,汩汩水流淌过月华粼粼,一切的一切仿佛于烟火盛放的那一瞬停滞,相望之人会旧雨重逢,相拥之人会天长地久,相遇之人会于桥畔尽头再次擦肩。
林绥宁仰头望着,将璀璨尽收眼底,忽地竟生出几分不舍,想将瞬时的美好一一藏匿封存,可天意素来不遂人愿,烟火将熄。
“阿爹说过,看见烟火可以许愿。”郑沅的童言稚语直击众人的心间。
许愿吗?许何愿?
她早已不信神明显灵,可她这回竟想试试,就当是多个寄托。
花火还剩最后一点尾巴,徐徐暗淡下去,她终是闭上了眼。
一瞬,高山传来渺远的回响,漫天烟火褪去,身旁的人影也化成齑粉随风飘散。金光烟尘汇聚成寺庙中的佛像,而她染着一身尘灰踏进,素衣已成血裳。
残剑支撑不住她的身躯,而危机的脚步仍在逼近。蒲团上,一个身影跪坐而下,那是一个已走至道尽途穷的亡国人。
她闭上了眼,嘴唇微动:
“一愿来日山河清明,锦绣长安,涤荡王朝昏庸积弊,还万民太平盛世。”
“二愿兄长恩怨两讫,情债皆偿,罪赎相抵,莫困前尘晦暗。”
“三愿……与他复相见。”
咚、咚……
脚步在靠近,她于杂乱的桌案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好似迷失于丛林深处的鹿,满身狼狈,惊恐慌乱。
——“出来。”
——“不是说有缘吗?”
那张寒霜覆盖的面容凑近,那时她侧目一瞥,顿觉有一束白光穿透灵魂,分明是初见,又好似是隔了万年之久的重逢。
噼啪的烟火声停下,耳畔一片静,额间的轻吻唤回了她的思绪。视线模糊不清,未流出的泪在此刻决堤。
滚烫的泪水被他轻抚而去。谢宜暄盛满万千星子的眼眸,正洒下只属于她的光彩,无声地告知着“我在”,一句比一句坚定。
她感觉到一股比欢喜悲怆更为浓烈的情愫,是失而复得,是美梦成真。
还好、还好……他们真的再次相遇。
火光于空中消散,却在另一处点亮烛盏。火舌轻摇,画出道微小的波浪,将光亮洒于水面。
谢宜暄半身浸于浴池,温热的水在他的皮肤上流淌而过,眉头却蹙得很紧。北央、战火、陆珉……各种事情拧成一团又一团朝他砸来,扰得他心情焦躁难安。
铛铛——
身后人步摇轻颤,衣摆拖曳,从门口一路延至浴池旁,似要朝他探出手。他面色一凛,下意识便要擒住那人的胳膊,可那人却先他一步踏进了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