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翻了个身背对他,却被他给搂住,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她不免失笑:“这位谢侯爷,你的夫人不会丢,她还等着明日同你一起回南安。”
“回禀侯夫人,侯爷觉着你太顽皮了,要抓紧些才行。”他说着,手臂的力道半分未松。
“再抓紧,你的夫人就要憋死了。”林绥宁猛地推开他,下榻倒了杯水。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是晕不开的墨迹,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紧了紧手心,心绪沉重,不知南安现状如何,北央是否已然入境?
谢宜暄从她身后靠上来,轻抚她的手背:“怕什么?你甩和离书的时候胆子可大得很。”
猝不及防地被翻旧账,林绥宁噎了下,侧目看他:“这点陈年旧事你要记多久?”
他没答话,只一味地盯着,滚烫的目光似要将她灼穿。林绥宁轻点他的胸膛,一字一顿道:“小、心、眼。”
“是又如何?”
林绥宁佯装出怒意,他有一瞬的慌乱正欲安抚,面颊便多了道吻。
“我喜欢。”
仿佛是指尖拨动琴弦,琴音四处飘荡,而最终落在水面上,激起丝丝波纹。谢宜暄笑着,竟生出不明的畏惧,害怕这番惬意的光景只是一晃而逝的虚无梦境,害怕明日踏上征途便成了分别。
可他还是柔声细语:“我给陆南廷传过信,就算北央先我们一步到来,他也会尽全力守着。”
林绥宁自然知道,但其实她心里最担心的是他。她顿了顿,郑重地开口:“答应我,若是遇到危险,不要冲上去,尤其……不要为了我冲上去。”
谢宜暄没说话,过了良久许是挨不过她的坚持才哄人似的说了句“好”。但那声音很轻,悄然地便在树枝沙沙摇晃中没去。
烛光熄灭的屋内,二人相依着阖眼,但他们彼此都知道无人睡去,只有沉重的心须压着。而夜幕覆盖的荒芜长野正有一人正在奔逃。
宋长离步履急促,不时回头望几眼,背后没有他所恐惧的追逐者,只有黑得看不清,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树林。
月光清明,却照不亮他的前路。他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也不知当去向何处。
滚烫的血气直上胸膛,绕过五脏六腑闷在喉口,随着一口沉重的呼吸溢出,浇在黑黄的土地。陆明烛与兰蕙早早离去,只留下几个下属看守他。
趁他们用膳的时间,他悄悄撬了宅院的门锁,便跑了出去,却不幸撞上了万晓。佩剑已断,边上有没有称手的武器,于是赤手空拳地同他打斗一番。
巨大的声音将里头的看守也引了出来,起初他还勉强能抵御,可时间久了总有疲倦之时。万晓趁他喘息间一掌批向他的胸膛。
顿时便觉肺腑在剧烈的震颤,像是要碎裂的疼痛侵袭他的全身。他凭着最后几分力往远处跑了许久,跑至天黑,才得以摆脱那些人。
“呼……”
宋长离长舒一口气,可那呼出的气都带着腥味。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去见阎王了。
长野好似没有尽头,衰草微微直起些,又慢慢耷拉下去,再无生机。他的步伐一下比一下沉重,还有些摇晃,只靠自己的意志支撑着,稍微一松便会一头栽下。
低低的交谈声将他的思绪唤回,清醒几分。不远处似是有一群人安营扎寨,篝火微扬,带着暖意的光亮将黑夜点燃,飘出缕缕白烟,缭绕着迷糊他的视线。
他正向上前询问“能否借宿一晚?”,却有一道高大凌厉的身影朝他走近,嗓音带着愕然:“阿珩,真的是你?”
宋长离眼眸微眯,深吸着气缓了半晌,视线才清晰,眼前人身着紫袍,深邃的眼窝攀着几道细纹,鬓边黑发半白,猩红的血丝盖过浑浊的眼白。
那是他阔别多年,只在梦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父王。
他有无数次在脑海中勾画着故国旧人的样貌,可每次都是无疾而终。分别太久,连记忆的残片都不肯为他停留。如今相见的一瞬,他竟觉恍惚,不受控制地一怔
但随即又是浑身发麻,安营扎寨、军队……北央是真决定讨伐大羿了。
“孤的儿啊。”燕箫旧铜色的面庞挤作一团,难以言喻的伤悲从嗓音颤抖地泄出,“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父王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将你送至大羿,后悔让你自小便无父母伴身。”
宋长离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并不知他这份难过是作戏还是真实。这么久无人关心过他的暖寒,突然冒出个生身父亲,他竟只想逃离。
燕箫大掌轻拍他的肩膀:“你的皇弟不堪重用,流连花丛,而孤的膝下也未有其他子嗣。思来想去,最看重的还是你,最对不住的也是你……”
“对不住……我?”宋长离似是不可置信,抬手指了下自己。
燕箫微愣,又摆出对待远客的姿态,将他推进营帐:“累了吧,快进去。”
累?
确实累。
他忽地有些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