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掌心，皮肉浸着鲜血裂开，似是能看见深处的白骨。

“束手就擒吧。”韩贯言沉声道，“还能得个痛快。”

“做梦。”谢宜暄握紧剑柄，足尖一点便朝前冲去。

其实，他已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手中握着的又是何物，他只知道要挥舞着剑刃，要将面前的人一个个地击退。

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在他身上裂出，每呼一口气都觉有棒槌在捶他的肺腑。痛楚如洪流将他席卷，直至双腿双手都没了气力，铁锈的腥味自胸口而起，滚烫地淌出口中。

可他还不能倒。

他要为她开出一条走向希望与自由的路，指向苍茫的旷野，指向辽阔的高原，她会有她希冀的逍遥，会有她梦寐以求的天涯。

他爱她，所以哪怕这条路要以他的骨血铺成，他也绝不退却。

忽地，眼前金光一掠而过。

马蹄穿过尘烟与薄雾，仿若一阵遥远的风越过渺远的苍原，涤荡他身上的血腥与尘垢，坚定决绝地将他拉回那个满目疮痍又淬满烟火的天地。

“上来！”林绥宁朝他喊道，“我可没答应让你一人赴死。”

谢宜暄眼眸中流转过许多，或喜或悲的情绪搅成一团，分辨不清。只犹豫一刻，他便拉住缰绳跃上马背，反手将剑一划，冷厉的剑风令韩贯言等人往后退了几步。

随即，驱马而奔。

“给我追！”韩贯言面目狰狞，声音是怒到极致的嘶哑，“追不回来，全都提头来见……快！”

天穹中日光渐淡，杂乱的树缝落下细碎的光斑，铺在马蹄踏过的地面。林绥宁紧攥着缰绳，一刻不敢停息，停下来必会被韩贯言追上，到那时是死是活真就说不准了。

谢宜暄靠在她的背上，发丝上的香气驱散了些他的痛感。他嗓音发哑，沉沉地落进她的耳中：“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走了吗？”

“我走了，然后呢？过几日得到你的死讯？”林绥宁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要是这样，我才不会帮你立碑下葬。”

“不下葬也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那你下去，我绝对不会管你！”林绥宁被气得不轻，脱口便吼道，但拉着马绳的手一点没放。

“不要。”谢宜暄蹭了蹭她的头发，“好疼，我想睡一会儿。”

听见这话，林绥宁急得不行，心里直打颤，差点准备下马把他晃醒，连声喊道：“喂，谢宜暄……谢宜暄！”

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谢宜暄缓缓抬起头，下巴埋在她的肩头，许是扯到了伤处，低低嘶了声：“别动，还没死。”

林绥宁埋怨一句：“就知道吓我。”

谢宜暄轻轻嗯了声，半分也不愧疚，他就喜欢看她为自己着急的模样，越心急越证明她在乎。他满意地阖眼，道：“往东边走，那边有间客栈，可以暂时落脚。”

一声划破长空的嘶鸣后，骏马在客栈边上停下。林绥宁安抚地顺了顺它的毛，这匹马温顺稳重，走了如此远的路也没吭一声。

她想着过会儿拿些草料来喂它。

“进客栈吧，今日歇歇。”林绥宁搀住他的手臂，此事才正眼打量起他身上的伤，密密麻麻的剑痕，那血都浸湿了一半的衣裳，惊奇的是谢宜暄竟还笑得出来。

她更是恼怒，不悦道：“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专往他们剑上撞吗？”

“夫人，我都这样了，就不能说几句好话？”谢宜暄虚弱得很，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林绥宁睨了他一眼，终究是心软了，温声应道：“我等会儿帮你看看，给你上药疗伤。”

“好。”

二人方踏进客栈一步，便有一群人背着各式各样的包裹，蜂拥着出来，一时间嘈杂混乱，只听见他们声音急促，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快走，快逃命啊！”

“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唉呀，北央分了两批，一批去了南安，一批去了西临。我们在这两城中间，腹背受敌啊，过不多久定是要攻到我们镇上来啊。”

“那我得赶紧同我家妻女说，带她们走。”

……

“你说什么？北央已入境了？”林绥宁猛地抓住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

男子似是被她吓到了，颤颤巍巍地应声：“是啊，已经踏入西临了，到我们镇上也是迟早的事。娘子，带上你的夫君赶快逃命吧！”

她像是被钉住，脚步沉重得抬不起，耳畔不停地回荡着男子的话语。北央已到西临了，那郑心柳他们怎么办？林玉川又该如何？

谢宜暄轻声宽慰：“西临有唐尧将军坐镇，北央未必能攻入。”

“我……我想回去看看。”林绥宁抬起微红的眼眸。他们头顶的阴云还在扩散，遮住身上仅存的光点。

谢宜暄摁住她的肩膀，郑重地摇了摇头：“不可。现在回去难保不会被韩贯言抓住，更何况我们还要回南安，在北央踏入南安之前将他们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