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你怎的又跑这来了？”郑心柳急急忙忙地跑进梁府，将在地上摆弄花草的郑沅一把抱起，“这是别人的府邸哪能随意踏足，快同阿姊回家。”

郑沅却死皮赖脸地不走，非要给草地上已然枯黄的花浇水。

“郑沅。”郑心柳眉头蹙起，嗓音冷了些，“再不回去，阿姊便不管你了。”

郑沅小脸一皱，就要开始嚎啕大哭。一枝从突然冒出的淡红色木芙蓉，让她的哭声在喉咙中止住，只短暂呜了声便咽了下去。

“拿了花，就别哭了。”林玉川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于半空中蓦然一顿。依稀记得，林绥宁是个垂髫小儿时，他也是这般哄她的。

“兄长……”她吸着鼻子，泪水像是玉珠一颗颗地落。

林玉川叹了口气，生硬地将饴糖塞进她的嘴里：“吃了糖，就不能哭了。”

落叶擦过他的鼻尖飘落，浅浅掩住记忆划开的刀口。

许是岁月催人老，又许是身子不如当年，他的眼角已有了细纹，沉重的眼皮耷拉着，遮住曾锋利如刃的眼瞳。远望去，他就是个垂垂暮老的寻常男子，脊背佝偻，步履蹒跚，还须小厮搀扶，唯一缺少的就是丛生的华发。

“林将军。”郑心柳唤住了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玉川侧过头问：“她走了？”

“嗯，她回南安了。”

他微微颔首，郑心柳捏了捏郑沅的手，声音柔和些：“阿沅，和这位郎君道谢。”

郑沅捏着花枝，有些胆怯地躲在她的身后，半晌才露出半张脸，糯糯地说了声：“……多谢。”

“什么？！”

梁昱破门而入，嘹亮的惊呼令树枝都颤了颤，他一面匆匆提了把剑，一面吼道，“谁给他的脸面啊？还敢指名道姓要见人？看小爷不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回去喊娘！”

士兵焦急地拦下他，面色惨白：“梁府尹，万万不可啊……那北央将领擒了数十个百姓，说一刻见不到他便杀一个。”

“你们怎么防的？驱驱几个小兵还能穿破边线，打到军营边的山上来！”梁昱手心冒出了汗，心脏也是直打鼓，一跳一跳似要蹦出胸口，面上却厉声道，“唐尧呢？唐尧干什么去了？”

“唐将军正牵制他们，抽不开身，这不就派小的来给您报信了嘛。”

“北央怎么了？到西临了？他们要见谁？”几串字句清晰地落进郑心柳的耳中，她慌乱得紧，揪着梁昱便是一顿发问。

“没谁。”梁昱翻身上了府门前的马，闻声应道。

郑心柳自然是不信的，那些话她虽然没听全，但也懂了个大半。她面露不满，松开牵着郑沅的手抓住马背的缰绳：“你何必瞒着我，我也是西临人，西临若有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梁昱轻轻抽出缰绳，郑重地朝她点头，眼神却不自觉闪躲：“真没谁，都是小事，我能解决。你们就在这待着，别瞎跑。”

“来的北央将领是叫乌蒙？”林玉川忽地一瘸一拐地走出，面色平淡地出声，“他要见的是我吧。”

梁昱满脸震惊，心疑他是不是有何能看透人心的秘术，目光灼灼地盯着，似是要给他烫出个洞。林玉川了然似地低语：“果然。”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几人不解的目光，搭在小厮肩上的手重了重，平静地开口：“两年前我奉朝廷之命平定突厥，期间抓了个小卒。他嘴挺硬的，死都不肯开口说出剩下人的下落，因而受了不少苦头。之后突厥被平，他侥幸逃生，投靠了北央。”

梁昱算是明白了，一拍脑袋：“我说他怎么莫名其妙非要见你呢，原是来寻仇的。”

林玉川未同他多讲，只拱手道：“劳烦备辆马车，我的脚……不便上马。”

“不行。”梁昱出口便是回绝，打量着他站都站不稳的身形，“你又病又残，也别掺和，出了什么差池，我没法给谢家两夫妻交代。”

“我不去，百姓当如何？”林玉川反问。多年驰骋沙场的经历让他分毫不畏惧，甚至还有隐秘的兴奋。脚筋断了又如何？目前而言，他还是个有用之人，不至于浑浑噩噩至死。

他苍白的脸色也莫名红润了几分。

梁昱神色凝重，僵持一阵，终是应下。郑心柳也欲随林玉川一同上马车，被梁昱厉声叫回：“说了你别去，你又不会武功。在这好生待着，看好我的府邸，说不定会有贼人趁本府尹不在偷偷潜进去呢。”

郑心柳抿了下唇，没再说话。

长风吹起北央鲜红的旗帜，在半空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好似万片秋叶飞舞地掠过树林，又一同席卷着坠落湮灭。

乌蒙半眯着眼立于军队前方，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刀鞘，好似在倾听一首动人的乐曲。而唐尧整装待发，身后跟着浩荡的士兵，个个眼神警惕，呼吸屏在胸膛。

“我说，那林玉川是来还是不来啊？”乌蒙冷厉的眉眼一横，提起一个约莫五岁孩童的后颈，“再不来，我可就先杀了他了。”

“爹娘！”孩童哭声嘶哑，凄厉地呼喊着。而他的爹娘也在喊着他的名字：“满满，我的满满……求你放了他……放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