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老排练室不欢而散后,向晚整整一周没有联系江辰。她照常上班、下班,写稿采访,生活规律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拿出那本旧琴谱,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那两个字出神。
“抱歉。”
贺凛写这两个字时在想什么?是抱歉当年的决裂?还是抱歉自己终究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
但这两个字确确实实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快要干涸的希望之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城市的另一端,贺凛的工作室回荡着不成调的吉他声。
他试图弹出点什么来,手指按在熟悉的指板上,脑海中却反复闪现意外见到江辰那张疏离的脸,还有自己鬼使神差般写下的抱歉两个字。
为什么要写?写了又能怎么样?
他看到了吗?就算看到了,会在乎吗?还是会觉得更加可笑?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写下它,是不是潜意识里还存着某种可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希望江辰能看到,能……给出一点回应?
想到这点,贺凛更加烦躁地扯下吉他,放回琴架。然后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繁华又寂寥。
他点了支烟,但没怎么抽,只是任凭猩红的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究竟是哪个哲学家说的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并不会好吗?!
就像这次愚蠢的“偶遇”和他更愚蠢的“留言”,像一只粗暴的手,骤然掀开了那层土,让埋藏在底下的真相暴露出来。
贺凛狠狠吸了一口烟,许久未抽的缘故,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咳嗽。他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犹如他心中那点可笑希望彻底破灭的声音。
算了。
就这样吧。
向晚最近被另一件充满意义的事情所填满。
她所在的报社与一家慈善机构联合开展的送爱心活动,各方捐赠的图书、学习用品已经到位,将送往临朐县小学,并需要进行实地采访。
出发前夜,向晚整理着行李和采访提纲,目光落在手机屏幕“江辰”的名字上。犹豫片刻,她还是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询问他是否有空同行,作为志愿者帮忙。
信息发出后,她有点忐忑,拿不准他是否还因为上次排练室的事情而心存芥蒂。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好】
看到他的回复,尽管简单,却让向晚悬着的心踏实下来,甚至泛起了一丝小小的雀跃和温暖。
前往临朐县的路程比想象中更长,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最后是苍翠连绵的山峦,空气也变得清新多了。
江辰大部分时间是望向窗外或者闭目养神,直到到达目的地开始干起活来,犹如变了个人似的。
向晚在一旁采访校长和孩子们,偶尔余光瞥见他蹲在角落,耐心地帮忙拼装书架,侧脸在山区明亮的阳光下,少了平时的沉郁,多了几分专注的柔和。
忙碌了大半天,捐赠和采访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明天中午才要返程,所以同行的几个同事们提议去县城里边逛逛。
临朐县最热闹的街市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木结构店铺,卖着当地的特产、手工艺品。
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向晚和江辰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落后喧闹的同事几步。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是随着人流,慢悠悠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摊铺。
然后,她惊喜地看到了这里有捏面人的小摊。
摊主是位面容慈祥的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木架子上插着十来个已经捏好的面人。有会腾云驾雾的孙悟空、有童年回忆哆来A梦,还有可爱精灵皮卡丘……
“哇,捏得真像!”向晚小手拍拍江辰的肩膀,眼神示意,自己忍不住最先走过去,蹲下身轻声赞叹。
老师傅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随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江辰也停在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栩栩如生的小面人,最后停留在向晚嘴角上扬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凝视。
“喜欢哪个?我送你一个。”向晚突然转头,笑意盈盈地问他。
回过神来的江辰摇摇头:“不用。走吧,该吃饭了。”
他们在街边找了家小餐馆,店面不大,只有八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递上菜单。
等菜的功夫,向晚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墙上的装饰,那里贴满了风景明信片,还有一些明星海报。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左手边墙面位置,贴着张长方形海报。上面四个年轻人身穿皮衣,或站或坐,手中拿着各自的乐器,意气风发地齐齐看向镜头。
向晚一眼便认出了比现在要鲜活、要张扬,眼神里有星火的江辰。说来那还是NASA乐队早期的宣传照。
一种奇妙的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没想到在这个远离都市喧嚣的小县城,居然能以这种方式,与他的过去不期而遇。
她抬起头,看向江辰,发现他也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海报。他脸上的表情有刹那的凝滞,但很快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