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昱关上鼓校的最后一盏灯,锁好门。
晚上十点之后,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他开着车缓缓行驶,在快要到老排练室那条路时,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拐进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
那里面锁着太多的东西,墙上贴着的海报、合影,角落里堆满的乐器,还有四个少年曾经许下的“一起唱到老”的誓言。
每次路过,他都会下意识地逃离,仿佛慢一秒,就会被回忆追上来。
乐队不明不白解散后,江辰消失了,电话关机,社交账号停更,连他爸妈都只知道他去了非洲,具体在哪儿也不清楚。
贺凛倒是还在圈内,出了几张个人专辑,评价两极分化,乐评人说他的音乐越来越冷,冷得像在另一个时空。但温昱每首都听了,他能听出那些复杂的编曲和刺耳的失真背后,藏着什么。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江灼。
江辰选择逃避,贺凛选择用音乐直面伤口。而他自己呢?
他开起了鼓校。
每天早晨九点,准时开门,迎接那些学鼓的孩子们。从最简单的节奏教起,一遍遍地示范,一遍遍地纠正。
有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教着教着就突然走了神,会不由自主地涌现很多画面。
“温老师?温老师!”
回过神来,是小学员在叫他。
“老师,这个节奏总是打不对,您帮我看看。”
他温和地笑笑,接过鼓棒,敲出平稳有力的节拍,孩子们崇拜地看着他,赞老师真厉害。
厉害吗?
他不知道自己厉不厉害,只知道这双握鼓棒的手,曾经和另外三双手一起,创造过一些东西。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在教一群孩子怎么打鼓。
这些年,温昱仍然会接些商演。酒吧开业、公司年会、商场活动……他从来都不挑。
演出时话不多,只是稳稳地打鼓,完成工作,拿钱走人,同行笑他太掉价,毕竟也是知名乐队的鼓手,沦落到接小活儿的地步。
对此,他只是好脾气的笑笑,什么也不说。不过,偶尔也会想,如果江灼看到他现在这样,会不会笑他没出息?
但江灼不在了。
记得有次商演结束,一个喝多了中年人非拉着他,嘴上叨叨着兄弟,你鼓打得太好了,跟我以前追的一个乐队特别像。
温昱轻声问他什么乐队,男人想了半天说不上来,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就是很牛逼的那种,好像叫什么……NASA?”
“对,NASA!”对方似乎清醒了些,语气坚定地说道。可下一秒,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话中满满的可惜:“就是现在解散了,见不到他们再唱歌,太遗憾了。”
温昱勾起嘴角,勉强一笑。
其实,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年坚持做这些事,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他怕人们忘记。
忘记那个曾用歌声点亮无数人的摇滚战士,忘记那个意气风发却永远停留在最灿烂年纪的江灼,也忘记他们四个人,曾经一起创造过的名为“NASA”的那段岁月。
只要他还在敲鼓,只要有人提起“NASA乐队”时,会知道“哦,那支乐队有很多好听的歌”,那江灼就没有真正消失,那段时光,就没有彻底死去。
至于他自己?无所谓了。
最近,温昱遇到了一件很头疼的事情。因为他今年三十六了。
“阿昱,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急切。温昱暗自叹了口气,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整理乐谱,一边含糊地应着:“妈,我这不忙嘛……”
“忙忙忙!你都忙十多年了!你表弟孩子都上小学了!”母亲的音量陡然拔高:“今天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条件可好了,小学老师,性格也好。你再不把握住机会,人家就去见别人了!”
唉,每次都是这版本,每个都是条件可好了,再不见就去见别人了。他见了也不下十个了,每次都是客气地吃饭,礼貌地聊天,然后互相加微信,在对方的列表里安静地躺着,直到某天无声地被清理掉。
不是那些姑娘不好。是自己……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大概是多年一个人,早已习惯了鼓声陪伴,要不就是对着成堆的乐器发呆,忽然要往生活里塞一个陌生人,还真有些无所适从。
“行行行,我去就是了。”为了不再被母亲念叨下去,温昱只好投降道:“您把时间地点发我吧。”
周六下午,温昱提前二十分钟出现在了约定好的咖啡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等待。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扎着丸子头,穿卡其色风衣的身影匆匆跑了进来,是照片上的女孩,正四处张望,好像是在找人。
温昱犹豫了下,朝她举起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