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许替他调整床位,让他可以微微起身,姿势更舒服。
他在床尾专心摆弄摇杆,抬头间看见温晔在盯着自己发呆。
那双眼睛又黑又沉,里面没什么情绪,就是单纯地盯着。
其实温晔不是在看他,只是疼懵了,眼神随便找个地方放着,放着放着,就落到了鹿许身上。
这人长得是真像他哥,可又有些地方不一样。
床尾的人眉骨和陆尧一样高,却又不显得锐利,唇尖跟陆尧一样微翘,却又不显得娘气,怎么看怎么像那种杀了人,警方只会怀疑陆尧而不会怀疑他的绝世大善人。
更重要的是,陆尧看人不会像他一样,直勾勾的,亮晶晶的,炽热又纯真。
“温晔哥,你看什么?”鹿许睁着纯良的眼睛问。
温晔反应过来时,已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了,嘴比脑子快:“看你长得像你哥。”
鹿许低头继续弄床,嘴角却动了动。
“是么?别人也都这样说。”
“是的,你们站一起的时候,不注意看还真容易认错。”
“那现在呢?”鹿许看着他笑,那笑含春,颇有点古代头牌的意思,“温晔哥现在分清了吗?”
鹿许看见对方眼底的光散着,可是又很快聚拢在一起,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分清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哥不会给我冰敷,也不会带我来医院,更不会像你这样细心地照顾我。”
把着摇杆的手顿了顿,最后又继续。
“我哥倒也没那么差劲吧?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没点感情能坚持这么久?”
“就是因为有感情,他这样对我,我才能坚持这么久。”
鹿许没接话。
他在想温晔说这话的语气,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一个他早就习惯了的事实。
那种语气比抱怨更让人不舒服,像是这人从来没指望过什么。
——就是因为有感情,即便对方这样恶劣的对待自己,才能坚持这么久。
鹿许低头看见了自己食指指尖上的月牙胎记。
温晔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糊涂到跟一个小孩说这些怨妇似的话。
“呵,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微微动了动自己的腰,伸手捞过被子一路盖到下巴,顺便扎紧。
看起来像个蚕蛹。
“你放心,我对你没什么想法,之前所有的恶意只针对你哥一个人,你嘛…”他撂下眼皮看过来,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倒是个挺不错的孩子。”
面前这人要不是长了一张挺年轻的脸蛋,鹿许差点以为自己是在跟什么七老八十的老头说话。
联想到对方的风景头像和风景背景,鹿许默默地将摇杆归位收好,坐在一旁的木凳子上。
“温晔哥,其实你不用活得那么成熟,你还很年轻,应该有点年轻人的朝气才行。”
说完他掏出自己套着海绵宝宝手机壳的手机,点开社交平台。
温晔瞥了一眼那个黄澄澄的手机壳,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确实,我比你成熟太多了…”
“我也还好。”鹿许笑盈盈地晃晃自己的手机壳,“别误会,我就是单纯喜欢海绵宝宝,跟你的粉丝喜欢你一样那种喜欢。”
温晔伸出手撩开自己额前的碎发,默默地忽视了刚刚在鹿许手机上瞟见的几个踩奶小游戏。
这陆家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看见鹿许摆弄手机,心思一动,也从口袋里摸到手机举到面前。
李雪珠有几个未接来电,社交平台有一些商务消息,陆尧的大号和小号安安静静,没有最新消息。
他盯着那个幼稚的小兔头像看了几秒,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情绪。
鹿许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对温晔的好本应该每一步都算好了收益,陆尧会吃醋,任务进度会涨,温晔会对他产生好感。
可是他给温晔冰敷的时候,把他送上车的时候,在急诊室陪他的时候。
他竟然什么都没想。
就是单纯地,希望这个人别太疼。
鹿许走神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闷哼。
想将手机放回兜里,结果手滑砸中了眼珠子的温晔正捂着眼睛不断揉搓。
他很快上前去制止他的动作。
“你这样会伤到眼睛的,我来帮你。”
温晔听话地放下手,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漉漉的,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鹿许掰过他的脑袋,看见他右眼半眯半睁,眼尾微微泛红,蹭掉了部分眼妆,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可左眼却睁得大大的,瞳孔干干净净地映着鹿许的脸,里面带着点茫然。
鹿许看了好一会儿,没动,也没放手。
温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怎么了?很红吗?”
门开的时候,陆尧像个伫立在风中的电线杆子,看见的就是他的弟弟抱着温晔的脑袋的画面。
抱着。
两只手捧着的那种抱。
温晔脸上还挂着泪,眼尾红着,嘴唇微微张着。
陆尧的眼皮跳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温晔和鹿许同时扭过头看向他。
“哥哥,你来啦。”
鹿许挑眉,适时勾起嘴角,撩起眼皮,温顺又乖巧地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