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里吃的都是糙米和粟米,端给卫理理的是一小碗精米,两碟切成薄片的肉,一碗肉汤,还有那枚在高台上没吃的梨子。
两只碟子瞧着眼熟,像是从庭州府邸中带来的,连下面垫的托盘,也像是府中用品。
卫理理打量着营帐,面积不算大,摆着一张略显矮窄的硬床,床上只铺薄薄一层席子,堆着并不松软的粗布被。
离床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帐子边摆了一张木桌和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木桌另一边是有些斑驳的盆架,地上有个旧筐,里面透出浅白。
萨孤延今日忙于各项事务,并没有时间回来收拾。
卫理理两指捏着拎起,浅白布料抖开,是件里衣。大概穿得时间久,袖口和领内都有些磨毛,一侧衣袖上还染着大片棕褐色。
她认得这种痕迹,血沁满布料,干透了,就会在布上留下永远洗不掉的褐色圈痕。
圣人又不会短他的俸禄,一州节度使,洗旧的里衣也要继续穿,真是不讲究。
卫理理把衣服原样放回筐内,这样不讲究的日子,她也有过。
帐内没有沙盘,想来推演不在此处,也没有挂地图。看他随手就能把焉耆的地形画个七七八八,关外地图,他怕是已看过无数遍。
卫理理一样一样查看帐内的摆设,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纸张都是空白,饶是卫理理,也看不出他藏着什么计划。
在圆凳上坐下,伸手在桌底摸一圈,摸到个没有把手的抽屉。卫理理心神一动,勾住抽屉底部,缓缓拉开。
烧热水需要柴火,柴火在轻装简行的军中是难得的东西,所以大营只有军医那处备有热水。萨孤延提着热水壶,撩开帐子,将水壶放在盆架旁:“这是热……”
震惊让他险些咬到舌头,转身之际,他惶恐地看向卫理理,和她手中那封被展开的信。
卫理理没料到萨孤延会过来,他走路太轻,等听到帐子被拉开的声音,已经来不及将信放回。
从她到庭州来,这封信就不曾被提及过,她一度以为萨孤延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然而却是在蒲牢关,在代表着他节帅身份的大帐中,找到了布满折痕的信。
卫理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明明看过,却一句话不说,没有对新泰郡王的愤怒,没有对她的质问,就像青州从没收到过的节礼一样,关于他们婚姻的一切,他不闻不问。
这个结果让卫理理十分不满,她甚至可以接受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与她虚与委蛇,但无论如何,作为女子,她也无法接受“夫君”眼中真的没有她。
“节度使周密,这样的信都替我好生收着。”
揶揄的话,听在萨孤延耳中就像嘲讽。他那点隐秘的心思被这封信赤裸裸剥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而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终究被翻出来,就像他低贱的血统,无处可藏。
沉默的人石头一样竖在那儿,一个字都欠奉,卫理理第一次对他的寡言生出怨气,她压着怒火询问:“节度使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
其实萨孤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应该将那封信扔掉,或者烧毁,他还可以写信告诫新泰郡王,以她夫君的身份训斥他,但他都没有。这场赐婚是平衡之术,她心中无他,他不能强求。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他已看过无数次的信,新泰郡王字迹风流,都说字中风骨如其人,想来新泰郡王也该是个风花雪月的贵公子。
萨孤延喉结滚动,咽下难言的苦涩:“军中条件简陋,夜里无事不点灯火,县主早些歇息。”
他还是选择回避,仿佛只要不说破,这件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萨孤延!你把我当什么!”卫理理彻底被他的态度激怒。
“你我在婚书是落过姓名的,就算是赐婚,我也是你的妻!”她扬起手中的信,大声质问,“为人夫,你就眼睁睁看着旁人觊觎?莫不是有一天,你还打算拱手相送不成!”
萨孤延瞬间红眼,明明是她先来羞辱,他的隐忍竟成了指责他软弱卖妻的理由,他不明白卫理理为何一定要苦苦相逼,他可以理解她的委屈、她的讥讽,可他也是男子,也有尊严,不是夹在她与其他男子之间的随意戏弄的玩物。
他深吸口气,声音低沉而颤抖:“我知道县主不满这场婚事,县主既然有心仪之人,等战事结束可以和离,我绝不阻拦。只是赐婚毕竟是圣人的意思,战事未平,还请县主暂且忍耐。”
卫理理正在气头上,有些懵:“什么心仪之人?”她何时有过心仪之人,这人总不能为了躲她故意编些谣言吧?
然而话问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反问:“你……你该不会以为我心仪…”卫理理瞥一眼手中的信,实在不想跟新泰郡王那等风流霸王扯上关系,选择隐去称谓,“你以为我寄信是为了向你炫耀?”
萨孤延胸口堵得难受,其实有些事是不需要人刻意炫耀的,那人送的礼物,墨也好、布料也好,都是他不懂也没见过的,他不会设计摆屏的花样,也不会信上说的调琴焚香的风雅事。他曾暗暗与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比较,结果令他自己都觉可笑,金玉养起来的贵女,自然是更爱雅人深致的名门子弟。
这些话他没法说,也不能把脾气撒在卫理理身上,他斟酌许久,想尽办法给自己留些体面:“我知县主并非炫耀,只是让我有自知之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