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理理深切地观察着这个男人,她从未想过他会有这样的误解,她本来只是想挑拨一下他的脾气,算是对他不闻不问的小小报复。如果他是这般想,那他刻意回避,他三缄其口,一切都能说通。
许是气到极点,卫理理甚至开始感到荒诞,但凡他愿意问一句,也不会有阴差阳错的误会,而他竟然还能说服自己接受。卫理理看过他的履历,十五岁率二十人小队追击突厥百人先锋,十七岁带兵侧路突袭切断涅洛罗部对高昌的救援,一路战功,一路高升,他是朝中最年轻的大军统帅,这样的人,应是意气风发、应是顾盼自雄,可现在,眼前的人似乎可怜又卑微。有那么一瞬间,连卫理理也不忍心苛责他。
她好像是……猜错了性格,用错了方法。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甚至略带安抚:“从青州到庭州的路,节度使走过,我走了整整三个月,穿陇右,经伊吾,如遇碛地,烈日风沙,碎石创马;天山余脉,山谷积雪,春夏合冻,更别说这一路上的猛兽与匪盗。安西与青州相距万里,青州与淄州不过百里,早知节度使这般想我,我就合直接去淄州,不必来安西。”
萨孤延震惊到连呼吸都停滞,他清楚庭州路远难行,可他从未想过,卫理理是为他而来。不,或许不是没想过,是他不敢想,不敢说,他怕这层微妙的隔阂一但被捅破,他只会自取其辱。
现在呢,现在,他是不是可以有资格去问,去求她一句答案?萨孤延嘴唇颤动,他迫切地想要走近,脚步还未抬起,又落回原地。有些事思量太久,瞻前顾后,他早已是气竭之兵。
意识到萨孤延从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等自傲个性,卫理理头脑有点混乱,她从前那些激将法是最无用的,怕是得换个法子与他相处。那个哑巴不说话,卫理理一时又没有头绪,气闷得很,便想出去透透气,暂且避开,免得真将他惹恼,以后难收场。
刚走几步,就被魁梧的身影挡住。
“夜深,县主要去哪儿?”
卫理理正要回答,心思一转,嗔怪道:“节度使何必管我,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淄州。”
那身影巍然不动,把前路挡得严严实实,沙哑的声音响起:“可以走,回青州,不要去淄州。”
卫理理扬起信在他眼前晃。
“刺啦”。
手中的信只剩一小截,其他部分被眼前人抢去,三两下撕得粉碎。
有手握上她的手腕,想要用力将她圈起阻止她的步伐,又怕伤到她只能小心翼翼。卫理理放轻气息,静静等着。
那只手握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松开,手的主人垂着头,把所有情绪藏在阴影里。
“蒲牢关险峻,夜路危险。县主若要走,明日我命人护送县主回青州。”
卫理理哭笑不得,等许久等到一句护送的话,难不成还真要送她回青州?
她没好气地把手中剩的半截信纸摔在萨孤延胸前,一扭身坐回凳子上:“我偏不走,我明日回庭州。节度使要是不想见我,就待在蒲牢关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萨孤延接住飘落下来的最后半截信,顺从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想到刚进来时说的话她大约是没听见的,又提醒一遍:“这里有热水,专给县主洗漱用。”
“用不了。”
萨孤延被堵回去,愣愣地发出声“嗯?”
侧对他的人微微昂首,斜睨着他,理直气壮:“我手疼!”
萨孤延替卫理理调好温水,等她洗漱完睡下,默默站在帐外守夜。
军营一片漆黑,灯火俱熄,四周静谧如深谷,只有巡查人军械碰撞的声音,时有时无,忽左忽右。
他从怀里掏出撕碎的信纸,循着边沿拼起。已是下旬,连月亮都晦暗不清,纸上的字模糊一团,丝毫不影响萨孤延只凭位置就知道纸上是哪个字。
蹭开火折子,萨孤延一瞬不瞬地盯着火星爬上碎纸,直到把新泰郡王的名字吞噬殆尽。
她说的对,那条路他走过,最清楚是怎样艰险。正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条路曲折难行,才会在一次又一次反复猜测她此行的目的时,把他自己弃置在外。
如今她却说是为他而来。
萨孤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结果该令他欣喜,可这份欣喜他还没摸到,就在今晚的争吵中化作泡影。
他松开手,燃烧的纸张落地。
回庭州好,他想,回庭州,比回青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