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瑸尽职尽责,寸步不离,连莎巴特借口要如厕也自告奋勇为其守门,叫莎巴特责骂一通后又说去请县主陪同,气得莎巴特在帐子里转着圈骂,连如厕的事都忘了。
第二日回庭州,莎巴特理都不愿多理卫理理,一出蒲牢关就离得远远的。正好卫理理也不想跟她多说,两队人马虽在一条道上走着,比萍水相逢的过路人还显陌生。
进了庭州城,打发走萨孤延派来护送的士兵,卫理理当即提出要去城中佛塔看看,与莎巴特分道扬镳。
安西教派繁多,火祅教、景教、摩尼教,数不胜数。莫说安西,就连京中也有不少异教寺祠。
伊州祆祠自前朝设立,早年祆主翟槃陁还曾入朝至京,降下祆神,用利刃穿通腹部,各执刀尖刀柄上下绞转,自称神降佑天。据传翟槃陁刀体离腹后僵直扑倒在地,七日一过忽得死而复生。经此一事,京中祆祠林立,信奉者众。
卫理理是不信那些光怪陆离的神降之说,西边的宗教各有各的手段,说是神迹,亦是戏法。
其实就连佛道卫理理也不如何信,世间若真因心诚而有所庇佑,怎会还那许多悲切哀恸。
庭州城的佛塔就建在城中心,共九层高,每层都画着繁丽的壁画,其中以顶层的降魔图最佳。此画乃于阗僧所作,鬼神奇形异貌,三魔女身姿婀娜,佛面方圆平正,庄严威仪。
卫理理站在佛塔正中,仰头望着巨大的释迦像。
“镇中有探子,专盯着蒲牢关。”
桃桃和梅子没有跟着卫理理进军营,而是与长史的随行一起歇在蒲牢关附近的城镇中。
“其中一人还来探听过我跟桃桃的动向,叫我发现,我暗中相随,发现那人与长史的随从有接触。”
阳光从窗户间洒下,正泼在卫理理身上,她与释迦一明一暗,静默相望。
“都说释迦牟尼佛法精妙,世人求佛,求的是什么?”
梅子浅浅扫一眼佛像,低声回答:“大约是求心安。”
卫理理闻言嗤笑:“好呀,想来有人心中不安,视我如魔女,定要将我变作老妪。”
“县主之姿,莫说魔女,又岂是魔王波旬可比?谁为溃军,谁为佛陀,日后自有分辨。”
妍丽弄态的魔女极尽魅惑,身向释迦,目视来人,描彩丝绦光影流转飘动,挣扎欲破壁而出。
倏忽间三魔女翩然腾起,地面震颤不止,佛塔旋似倒转。
“啊!”
桃桃一声惊呼,往地上扑去,梅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奈何天摇地晃,站立不稳,自己也踉跄几步。
卫理理与梅子对视一眼,迅速冲向角落,桃桃被梅子拖着,总算歪歪斜斜跑到墙角,三人抱作一团,背抵塔壁努力维持平衡。
“县主!”桃桃煞白一张脸,声音都变了腔调。
卫理理揽着她肩膀轻拍:“无事,是地动。”
这座佛塔基石坚实,结构严密,这种程度的地动并不会造成损伤,只需捱过地动造成的摇晃即可。
三魔女与魔军张牙舞爪地活过来,狞笑着扑向莲花座上的释迦牟尼,光彩相错乱目迷神。
不过一会儿,晃动渐歇,佛塔复归平静,释迦垂目微笑,镇定自若。
卫理理扶着墙站直,拉上梅子和惊魂未定的桃桃:“走吧。”
佛塔外是一片空地,看得出春夏有花木覆盖,只是现要入冬,空地上只剩一片枯黄。
三人沿着石砖小路远离高塔,谁也不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地动,空旷地方会更安全。
“县主。”一名小沙弥小跑追来,见卫理理安然无恙,稍稍松口气,“地动危险,请县主移步前庭暂避。”
寺院正殿前有一处空阔的庭院,摆着巨大的香炉,平日里讲经时,这里会站满挤不进正殿的信徒。而今庭中四散着穿僧衣的僧人,见到卫理理来,纷纷低首合十。
住持命人从殿中搬出把椅子让卫理理歇息。椅子方落地,又是一阵摇晃,搬椅子的僧人手滑,险些与椅子栽到一起。
好在这次晃动比上次时间更短,卫理理端坐椅中,又等了两刻钟,没再等到第三次地动。
庭中的僧人散去,各自去殿中收拾倒伏的物品,住持不敢现在就让卫理理回房舍,便在庭中支起帷幔,好让卫理理先在此吃茶。
一直等到小半时辰后,僧人才来请:“我等去寺外看过,方经地动,民众惶惶,街上杂乱。县主此时回府必遭冲撞,不如留下用完斋饭再走。”
日渐西落,卫理理想想也觉有理,在寺中用过饭,派人探看街上骚动已平息,这才准备离开。
方出寺门,就听得一阵马蹄疾驰而去,桃桃不禁撇嘴:“闹市纵马,在京中可是大罪过。”
卫理理见桃桃终于恢复原来模样,还有心思埋怨人,笑道:“按律例,闹市纵马,在哪个州都是罪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马蹄声如影随形,一路行到府邸附近,才再听不见催命般的蹄声。
卫理理撩帘下车,一抬头,一张长脸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闯入视线。
怎么?她有些困惑,这仿佛是节度使的马。
他的马很高,跟他的人一样,初次见时,卫理理一度以为这是匹儿马子。马被扔在门外,缰绳没拴,无聊地转圈甩尾。它的鬃毛和尾巴都被整齐地编束起来,这也是军马常用的方式,避免行进和作战时长鬃和马尾互相影响。因为打成粗辫,它甩尾时没有飘逸,只有啪啪破风声,显得它格外焦躁不耐。
马堵着府门,赶车的车夫跳下来,想着将马牵走。卫理理比他还先一步,冲着踢踢踏踏的马伸出手。
马其实不怎么认得她,但她身上的味道十分熟悉,每次它的主人回来,走时总会沾染到一些。它低头用鼻子碰碰眼前人的手,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脸。
卫理理笑笑,倒是乖,比他乖。
绕过马,踏进府门,卫理理险些撞上人。
萨孤延一心想着往外走,不防门口有人,后退半步才将将避开,也是这一停,叫他看清来人是谁。
他下意识伸手,只想把卫理理紧紧抱在怀里,天知道他这一路如何担惊受怕,唯恐回到庭州听到的是坏消息。
可对上卫理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悻悻把手收回。昨天还在与她争吵,想来她并不愿见到自己。
“节度使不是有要事不回吗?”
卫理理怎会看不懂萨孤延方才想做什么,她垂目看向萨孤延握起的拳头,他要是真抱上来,还算他识趣,可他偏偏缩回去,避让之态比她刚来庭州时更甚。
“县主去哪了?”
听见他问,卫理理冷冷淡淡地说:“在寺中吃了顿斋饭。”
见卫理理衣衫整洁,神色泰然,想来是不曾受伤,萨孤延总算放下心来,提着的劲儿一松,驰马狂奔寒风倒灌,喉中腥甜后知后觉泛上来。
“节度使可还有事?”
萨孤延很想问问卫理理在地动时经历了什么,可他就像被什么掐住喉咙般,怎么也张不开口。
见萨孤延无话,卫理理也不再多说。他不问,她就当不知道他的心思,卫理理就不信还治不了他不说话的毛病。
念头方起,卫理理又变了主意,就算要“治病”,也得给他下点药不是?
她一拧身,圈着萨孤延的腰依进他怀中,细声细语地说:“在寺中时,突遇地动,当真是骇人。”
萨孤延被她这一下扑得心弦震颤,听到她自称害怕,更是心中揪作一团,当即顾不得许多,只想将怀中人紧紧抱住,然而天不遂他愿,又叫他扑空。
婀娜的身影已经远去,还意有所指留下句“天色已晚,节度使若有事尽早打算,免得耽搁。”
萨孤延无声苦笑,她这样说,他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地动虽没给府中造成多大损失,有些摆件花瓶还是碎了一地,杏子已经带人收拾的差不多,只各处摆架上空了许多,瞧着比原来冷清。
卫理理不怎在乎那些,她的行装还未到,现下用的一多半都是在庭州现购置的,不值什么钱,摔便摔了,人没伤着就好。
“县主可见到节度使。”杏子先拣着眼前的事说,“节度使方才回府,在院中抓住个洒扫丫头就问县主在何处,听闻县主还未归,急匆匆便走了。”
“嗯,在门口遇上。”她道哪个狂徒这么嚣张,敢在庭州城纵马,却原来是自己家里的狂徒。
“庭州刺史近日一直命人打扫街道,查验各处店铺商贩,修整破损的临街围墙,还跟几家大酒楼和茶楼都打了招呼。”
卫理理疑惑挑眉,街道扫了许多日,怎没完没了:“可有驿子来过?”
“有。”盯着官驿的人没撤,有风吹草动都来回报,“官驿来过一次人,之后刺史就开始忙碌,县主去蒲牢关那日,又来过一次。”
修整街面,准备宴食,“有使臣要来?”
庭州刺史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卫理理几乎可以肯定,庭州应是接到巡察使到来的消息。
“节度使知道吗?”
杏子摇头:“没见往蒲牢关派人。”但是节度使前段时间就在庭州,庭州刺史有没有亲自与节度使说,她也不能确定。
卫理理撑着桌面仔细思量,巡察使应该很快就会到访,算算时间,竟是与她前后脚出发,既如此,大概与处密部归降的军报被拖延一事无关。不,也说不准,她那封密信要是送得快,时间上来得及,只是不知派来的会是谁。
不管是谁,巡察使是冲着庭州来的,无非就为庭州治理和西征军备两样事,庭州自有刺史操心,蒲牢关那边,就算毫无准备,也不会有问题,如此想来,倒是好应对。
“可还有事?”
“还有一件。”杏子捧出一双毡靴,“城中一家铺子的掌柜登门,说节度使前些时候在他家订了一双毡鞋,他怕耽误节度使的事,熬夜点灯提前做好送来。”
毡鞋是常见的浅驼色,不同于大多纯色的靴子,这双在靴筒处缝制了一圈缠枝葡萄花纹,看大小,是女子尺寸。
“县主可要试试。”梅子笑着问,说着就要蹲下帮卫理理脱靴。
北庭的冬日雪及小腿,就连罗袜都穿不得,得用羊毛袜或厚裹脚布,皮靴更是没用,想不冻伤,唯有穿笨重厚实的毡靴。
不是口口声声要她走吗?还着人制寒冬才穿得着的毡鞋做什么?青州可用不上这样厚实的东西。
毡鞋大小刚好合适,卫理理翘着脚瞧两只毛茸茸肥嘟嘟的靴子,慢慢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