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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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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泰郡王是个轻浮性子,人不招惹他,他也要支使人。听说庭州有羁縻牧场,第二天就嚷着要去看马。

这可把庭州刺史给难坏了。

羁縻牧场在庭州北部坚昆部所在区域,要越过蒲类海以北的沙漠,比起庭州城,反倒是离安北更近些。庭州刺史哪里敢带新泰郡王跋山涉水去坚昆部。

近些的地方,蒲类海夏季水草丰美,也是牧马的好去处。只是蒲类海隶属蒲类县,离蒲牢关太近。若是萨孤延不知道天使来巡,庭州刺史自然很愿意带新泰郡王去蒲类县走一走,可如今萨孤延早有准备,庭州刺史也不想去触霉头。

庭州刺史好话说尽,总算让新泰郡王答应去城郊瀚海军所在马场转转,那里虽有许多流人,也总比去坚昆部强些。

新泰郡王前脚刚应下,后脚就叫卫理理一起去跑马。

卫理理看着眼前约有二十亩的场地,四周扎着木棍组成的简易围栏,场内是黄土地,用油撒过,洒得不够均匀,又疏于养护,马行其上依旧免不了尘土飞扬。

这里许是马场用来遛马的地方,除了光秃秃的土地和粗糙的围栏,再无他物。远处是养马的流人住所,听说有贵人来,都关门闭户,以免冒犯。

新泰郡王骑着马在场内溜达,围栏边站着几位随行官吏。卫理理视线右转,身旁站着的人面无表情盯着场中的新泰郡王,握缰的手攥得骨节耸立,全无血色。

“节度使教我骑马吧。”卫理理掩着嘴笑,再这般暗暗用劲儿,马都要叫他扽到地上去。

萨孤延全副身心都在新泰郡王处,听见这话,略一愣神,回头看看牵着的马,想着这马虽模样不乖巧,性格还算温顺,这才点头答应。

他把如何踩镫、如何握缰、如何控马,事无巨细说明,前前后后将绳索马鞍检查数遍,才肯让卫理理上马。

卫理理不管听没听进去,一律应着。偏偏这样萨孤延还是不放心,柔声商量:“这马太高,操控不易,不如我去问马场要匹适合学骑的马给县主用?”

卫理理伸手摸摸马颈后鬃毛,埋怨道:“节度使是不舍得你的马吗?”

“我并非此意。”萨孤延慌忙解释,见卫理理态度坚决,只好随她,紧紧拉住缰绳,按着马头让马保持静立不动,方便卫理理上马。

没有大多数初学者的狼狈,除了刚开始有些许犹豫,卫理理上马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流畅。萨孤延牵着绳带马走几圈,放开缰绳时,卫理理已经能自己握缰让马慢走。

新泰郡王很是郁闷,他是听说羁縻牧场多产骏马才想要去瞧瞧,不是想在城郊的破烂跑马场转圈。永嘉更是夸张,还在这儿演上柔情蜜意了,跟一个字都不知道能认得几个的兵鲁子有什么好演的。

好不容易逮到卫理理落单的机会,新泰郡王赶紧纵马跟上。

“你不会骑马吗?”他有些好奇,远远瞧着怎么还真跟萨孤延学起来了。

卫理理撇他一眼,言简意赅:“少管闲事。”

他偏要管:“昨夜他可曾说什么?”

卫理理停下马,思考一会儿:“他说要打断你的腿。”

她说得认真,把新泰郡王唬得一怔,再想问时,就见她已经调转马头向场边的萨孤延走去。新泰郡王“哎”一声,也拨马跟上。

卫理理骑到场边,萨孤延一直在关注她一举一动,新泰郡王跟上来时,隔着数丈都能感受到他恼怒的目光,再不回来,只怕他要忍不住冲到场上去。

她伸出手:“马太高,我不敢下,节度使扶我。”

萨孤延已经走到马侧,拉着缰绳扶好马身。听见卫理理的要求,他有些犹豫。刚学马的人下马最怕马突然走动,导致被挂在马上拖行。控住马身让骑马者自行下马是最安全的方式。如果不控马,从高处扶人,万一马动,不管是被挂住还是从马上绊下,受伤的都会是她。

卫理理可不管这些,见他不动,以为他不愿,当即就扭身甜腻腻喊道:“表兄。”

新泰郡王本在后头看戏,听见她喊,立刻张开手作势要扶。没等卫理理看清新泰郡王在哪儿,手被拉住一拽,整个人不由自主向一旁倒去。她惊慌地找着能支撑的物体,方一挣扎,双手就落在坚实的肩膀上。萨孤延警告般看着她,掐住她的腰猛地向上提,卫理理紧紧揽住他的脖颈,被他从马上抱下来。

眼看平稳落地,卫理理的手还黏黏糊糊不曾撒开,新泰郡王啧啧两声,慢悠悠晃过来,学着卫理理的腔调伸手:“劳烦节度使扶我下马。”

这下不止萨孤延皱眉,连卫理理都吃惊地瞪去。新泰郡王发什么疯,她支使萨孤延也就罢了,怎么他也支使上了?还真拿萨孤延当马奴吗?

萨孤延不搭话,新泰郡王不知怎么想的,竟也犯起拗来,伸着手不动。卫理理眼看气氛僵住,刚要拉着萨孤延离开,僵局就被哒哒马蹄声打破。

“赈灾粮已到庭州,请新泰郡王和节度使到府衙议事。”

赈灾粮堆放入库,庭州刺史拿来清单给新泰郡王和萨孤延看。卫理理闹着要一起来,庭州刺史本想叫来莎巴特作陪,想到前些日莎巴特与县主似乎有些不愉快,便叫来自己夫人。

卫理理翻着单子,好奇问道:“庭州刚刚地动,灾粮就募齐,朝中消息真是灵通。”

赈灾粮的用途都是记录在案,庭州刺史不说,旁人也能查到,因而他没想隐瞒:“并非是地动的粮,是因蒲类县饥荒,这才向朝中求援。”

“蒲类县?”新泰郡王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那是哪里,为何饥荒?”

“蒲类县曾落于西突厥之手,今岁三月间与突厥交战,将突厥赶出关外。突厥将城中洗劫一空,战事又影响播种,故而饥荒。”蒲类县饥荒是萨孤延报于庭州的,巡察使询问如同天子垂问,他答得很谨慎。

卫理理趁机插话:“怎么募粮的数目与到庭州的数目差这么多?”

这批粮食来自陇右道与关内道,募粮的诏令无人敢伪造,甘州、瓜州、沙洲当地的募粮单子都是核对过的,同样作不得假。可粮食到了庭州,竟比几州募集的粮食总数少了四成。

新泰郡王一把抢过单子,仔细比对起来。庭州刺史暗中向夫人使眼色,方夫人上前,挽住卫理理的手,带卫理理去旁边坐。

“县主不知里头的门道,运粮可不是装多少就能到多少的,一路上辇运麋耗、出关入关、廪给杂费,样样都要计较。”

“廪给杂费?”新泰郡王不满,“给谁的,朝廷运粮,还要从公中抽廪给,谁给他们的胆子!”

庭州刺史赔笑道:“兵夫货卒,一年辛苦不过混口饭吃,这种运送的差事,从中掏点口粮,也是常事。底下人讨生活不易,若是斤斤计较,少不得耽误大事,何况一路上经手人众多,哪能各个都问责呢?”

新泰郡王把几张单子摔在桌上:“掏口粮掏走四成,未免也太猖狂了!”

庭州刺史把散乱的纸张拾起:“郡王息怒,廪给杂费不值一提,大头还在麋耗上。”

他看向萨孤延:“节度使常年行军,多有携带辎重的时候,不知节度使所带辎重粮草,到达之时能剩几成?”

堂中人都看向萨孤延,等他的回答。萨孤延先是望向庭州刺史,顿了片刻,才实话实说:“据路途远近,约二至六成。”

“正是这般道理。”话音未落,庭州刺史就接过话去,“庭州路远难行,人食马用,途中再有损耗,四成之数实不算什么。”

萨孤延眉头拧起,他认为刺史所说不对,行军之时,人马几千数,所带粮草本就是主用于途中。朝中粮食转运,官吏兵夫虽也众多,可远不到军队那般规模,怎也有这样庞大的耗用?

可他又说不出所以然,朝中拨给他的粮草是定数,不论出发时有多少,达到庭州时决不能少于规定数目。因而他只需清点,无需对比,运送途中实际损耗自然不得而知。

堂中无人反驳,新泰郡王疑惑地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也只能接受庭州刺史的说法。

他不悦地靠在椅中,点着桌子:“三月的灾情,现在已是十月,我看这粮也用不上了,蒲类县还没死绝吗?”

“节度使与突厥会战,个中军情,我也不方便多打听。自得到节度使有关饥荒的消息,我立刻报于朝中的,想来募粮之事,也非一蹴而就。”

至于是萨孤延拖延不报,还是朝中迁延稽迟,或是各州敷衍塞责,总归与他庭州无关。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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