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笑刺入,卫理理躲在方夫人身后,衣袖挡住大半张脸,肩膀都在抖动。
庭州刺史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搅乱,方夫人适时询问:“不知县主因何发笑,可否与妾一言?”
“无事无事。”卫理理连连摆手,“我只是想到节度使曾变卖府中库房内的珍玩为蒲类县赈灾。”
她抬眼,从眼尾低垂的眼睫间勾向萨孤延,拖起长长的尾音:“当时节度使可是把库房变卖一空,一样都没留下呢。”
卫理理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萨孤延更是干脆低头回避,隐约间有疑红爬上耳际。
许是实在受不了众人窥探的目光,萨孤延顶着压力开口:“战事结束后,已从庭州城中运走部分存粮用于蒲类县,后来又从关外截获部分粮食,足以支撑数月。”
“是这样,得知蒲类县无粮,庭州就开放一处粮库运往蒲类县。”庭州刺史附和道。当时他并不同意用庭州的存粮赈灾,只说要等朝中安排。可萨孤延自作主张,强抢粮库。他手下的官吏哪里打得过萨孤延的兵,只能任他胡作非为。庭州刺史原打算好好参萨孤延一本,现在想来,幸而没参,不论萨孤延为何隐去其中细节,至少在放粮赈灾一事上,他在巡察使面前还能有些功劳。
卫理理支在桌上只盯着萨孤延笑,当月就已开粮仓,七月份还需卖什么珍玩,缺钱施粮是谎话,他分明是看那几样礼碍眼。
“蒲类县夏初已重新播种,虽错过时节,秋后也有些收成。加之处密部归降,牛羊尽归蒲类,如今蒲类县缺粮不算严重。”
萨孤延有些心虚地躲避卫理理目光,继续说明蒲类县情况,新泰郡王边听边点头,听着听着警觉不对:“处密部归降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新泰郡王茫然地在庭州刺史和萨孤延间来回梭视,庭州真是奇妙,他这位巡察使当得处处有惊喜。
“九月上旬。”庭州刺史本要接话,奈何萨孤延嘴快。
新泰郡王捋着发顶站起身,颇有些不耐烦:“你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处置这批粮食,我喝口水。”说着径直朝卫理理走来,抓起一旁的茶壶牛饮两杯。
“茶水凉了,换点热的。”喝过水,他把茶壶往方夫人手中一塞。方夫人只能接下,起身去去唤婢子。
趁着方夫人不在,其他人离得远,新泰郡王低声问:“你到底笑什么?”
卫理理若无其事端坐,抬手挡住唇鼻:“庭州最不缺商户,往来路上人马嚼用究竟多少,郡王兄去问问便知。”
不过两句话,也逃不过警觉的视线,眼看那人已经冷起脸,卫理理扔下新泰郡王走到萨孤延身边:“我累了,想回去。”
萨孤延无有不应,只是现下脱不开身,只能说:“我叫人送你回去。”
待卫理理离开,新泰郡王扔下杯子,高声说道:“我看蒲类县既然饥荒不重,正好柳中县又遇地动,不如节度使取走蒲类所需,剩下的用于柳中。”
蒲类县的情况萨孤延要比庭州清楚,对此他并无意见。此举不合规矩,但巡察使如此决断,庭州刺史也不多言,将来便有差错,自有新泰郡王和萨孤延顶着。
粮食的事算是解决,刺史凑到新泰郡王面前:“城中有一酒楼,自酿的葡萄酒风味上佳,琵琶也弹得好,我命他们备好酒菜,郡王可愿赏脸?”
新泰郡王呵呵大笑,不顾礼仪揽住庭州刺史:“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说笑着就要离去。萨孤延不合时宜地追问:“处密部族人要如何安排?”
新泰郡王笑声被硬生生掐断,面色不虞,似乎对这个不识趣的节度使大为不满。
“现下怎么处置的?”他嘬着牙花问。
“暂时安置在蒲类县。”
“那就先放那儿呗。”新泰郡王不等萨孤延说完就打断。
萨孤延压着气,耐着心性回禀:“如今大军在,处密部不敢有异动,马上大军离境,蒲类县只怕难以压制处密部。”
要打仗?庭州刺史心头一惊,他之前可完全没听到风声。“节度使要出兵吗?”
“已经入冬,我不动,突厥也会动,大战在所难免。”
“唔——”新泰郡王还沉浸在处密部的事情中,“没人看管,那就……”
“郡王放心,我马上派人将处密部安置在各县中。”
“不行!”庭州刺史刚要接手,就被新泰郡王断然拒绝,“朝中没有把归降部族安置在边境的道理,先送去伊州,等我问过圣人意思,再看是送去河南道还是岭南道。”
萨孤延本就想把处密部送走,只是庭州刺史一心想收归庭州,朝中也迟迟没有旨意,这才放在蒲类县亲自看管,而今新泰郡王的安排整合他意。
见庭州刺史还有话说,新泰郡王拍拍刺史胸膛:“胡人最是狡诈阴险,这种烫手山芋何必压在自己手中,早早扔出去还省心。”
话说完,新泰郡王似乎刚想起来般,冲班尼扎拱手:“长史为庭州鞠躬尽瘁,厥功甚伟。我并无冒犯长史之意,一时失言,长史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班尼扎自然千般万般无有不是,在坐有胡人血统的不止班尼扎一人,唯有另一人新泰郡王提都不提。
既然提及战事,班尼扎试探道:“巡察使来访,这军务之事,是不是也该由巡察使过目?”
“巡察使巡检庭州,我所率并非庭州属军,就不劳巡察使费心。”
萨孤延当即反对,新泰郡王却不依不饶:“巡察使负有监军之责,莫非节度使麾下不是天子兵马吗?”
新泰郡王搬出天子,萨孤延无话可说,只好答应:“我取地图来。”往年十月份西突厥就开始侵扰边境,如今大军压境,西突厥还未有异动,但也不会拖太久。何况萨孤延有自己的思量,审查军务的事越早结束越好。
萨孤延着急,新泰郡王显然不放在心上,他口称不急,揽着庭州刺史只问琵琶,有什么事一概推到明日。
等到几人离开,宋元瑸才走近:“节帅,你看这……”
萨孤延闭眼深吸两口,才勉强压下愤懑:“李将军回去了?”
“今早回的。”
“叫李将军费费心,把蒲类县缺的粮食拟个数目。还有,让二位将军看好蒲牢关,我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
曹骠在门外等得腿都要麻了,见萨孤延终于出来,拍拍衣摆迎上来。
“班识呢?”萨孤延问。
“那小子腿快,送县主回府了,估计赖在府里呢。”
萨孤延点点头:“带着地图吗?”
曹骠一拍胸脯:“都齐全。”
“哪张?”
“咱自己用的哪能给外人看。”曹骠往已经人去屋空的府衙瞄去,“他们要地图?用不用再抹去几处布防,有底图比着,我一晚上就能描出来。”
“不用,就这样吧。”萨孤延轻轻叹气。庭州也好,新泰郡王也罢,只怕麻烦不在一处半处驻防之上,圣人还真是扔给他一样棘手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