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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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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之前都吃的什么,说来也是她不是,竟害他在自己家里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了。

书房亮着灯,卫理理端着碗莲子羹,向书房走去。

萨孤延在想蒲牢关的事,他虽人在庭州,蒲牢关的情况每天都有人来报于他。按照以往的经验,现时西突厥应该开始骚扰边境、掠夺粮食,但是无论蒲牢关还是庭州,都静悄悄的,西突厥丝毫没有要侵扰的迹象。萨孤延不相信西突厥会突然变成温顺的羔羊,他更相信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等他主动出击。

忽然,萨孤延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轻盈的、恣意的,就像她人一样。

脚步停下,萨孤延喉间滚动,期待着敲门声响起。

门没锁,恣意妄为的人也没敲门。

卫理理直接推门而入,入眼就是如墨长发。萨孤延坐在桌前,散着头发,发梢还有些湿。他大概刚洗完发,还没干透,所以不曾束起。发丝有些卷,乱蓬蓬的厚厚一层,垂下的卷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和脸颊,让他少了许多冷硬,多了两分颓然,看着怪可怜的。

她放下碗,顺手捞起一把头发,手感粗硬,像马的鬃毛,捋到底,发尾的小卷缠在她指上。

萨孤延有些不自在,披头散发是很失礼的行为,而且士族应该是没有他这样卷曲的头发。他不想让卫理理觉得他是个粗鲁的人,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我刚洗完。”

这是什么话?卫理理挑起一缕头发在指上打着圈儿,正玩得不亦乐乎。怎么,难道他还嫌把他头发摸脏了不成?

卫理理忿忿不平地甩掉手上的发丝,一把头发而已,也没那么好玩,大不了去马房摸马。

但是摸马和摸人总归不一样。“厨房怠慢,不曾给节度使准备宵食和热水,怎么不跟我说?”嘴上问着,手又悄悄埋进厚厚的卷发中。

萨孤延是真的不在乎吃食点心,他只想少给卫理理添麻烦:“我平日也不怎么用,无需费心。”

手在发间揉来抓去,难免蹭在颈上,痒痒的。萨孤延忍不住问:“县主深夜前来,可有事?”

“有啊。”卫理理以手为梳,一下一下梳理着这一蓬既不柔软又不乖顺的卷发,“我的家具实在无地放,见节度使的房间空着,来看看能添置点什么。”

萨孤延知道卫理理近日在重新布置屋子,听见她说放不下,下意识说道:“既如此,我改日重新寻处大些的房屋搬过去。”

“不必。”卫理理却不想般,“现在这里虽然小些,我住着还算习惯。何况我带的人手少,如今这处用着刚刚好。若是换了更大的庭院,少不得要重新买人手,不然就这点人,累都累死了。”

她俯下身,双臂圈住萨孤延的脖颈,枕着他的头发:“采买奴仆、扩充护院、修缮房屋,每一样都需要钱。节度使那枚印信能支多少银两,我能多养几个奴仆?”

萨孤延没想过那许多,房屋于他大也好,小也罢,都是一样睡,没过过卫理理那样仆妇环绕的生活。他悄悄盘算,手中的钱足够在任何地方买处像样的宅子,而且他每月还有薪俸,要是仆从的月钱不太贵,他应该也能养得起几个。

算好账,心里有底,萨孤延才准备回答卫理理。但是卫理理根本没把换新住处当真,反而问起印信上的字。

“那枚印,上面刻的什么,我不认得。”卫理理歪靠在萨孤延肩上,轻声细语说话。离得近,卫理理方才注意到,他耳上有穿孔的痕迹,十分浅淡,只有针尖大小凹陷的小点。

中原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几乎无人会穿耳孔,胡人却有带耳饰的习惯,晶亮的宝石被赤金缠绕,沉甸甸坠在耳上,熠熠生彩。

他跟金银一定很配,若是有赤金编成的璎珞,带着细细的链子,从胸前绕到腰上,该有多漂亮。

卫理理想得起兴,忍不住在他发顶揉一揉,把本就蓬松的头发搓得乱糟糟的。

萨孤延想把头发束起,这样散着与她说话,实在太难堪。可大半头发全都被她压住,他莫说束发,连大些的动作都做不得,只能任由卫理理不停折腾那捧他自认见不得人的卷发。

“是吐火罗的文字,刻的萨孤二字。”好在他还算有些理智,记得回答卫理理的问题。

“是吗?萨孤在吐火罗中,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卫理理有一搭没一搭问,干脆挑出一缕编起辫子。

“县主的名,有什么含义吗?” 萨孤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反问卫理理。

“你说哪个?”卫理理随口应着。

萨孤延有些纳闷,随即想到她还有封号,抿唇酝酿了几息,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理理。”

话音未落,他的面皮已经烫得要燃起来。女子的名字是很私密的,他向来称她县主,还是第一次叫她的名。

“理,治玉也,成物之文。母亲希望我能像雕琢玉器一般顺应玉纹、遵循正道,成就美质。”

轻柔的声音贴在耳上,伴随着充斥怀念的笑声:“不过父亲都是唤我小字,喊我名的男子,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三个字让萨孤延心脏停滞一瞬,继而不受控制地狂躁起来。他是第一个叫她的名的男子,他能不能,能不能是唯一一个叫她名的男子。

“节度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卫理理偏头,盯着萨孤延的侧脸,继续追问。

萨孤延犹豫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姓名的含义,我很少见到我的父亲,就算相见,也说不上几句话,所以我不知道我的名有什么寓意。”

眼前人语调平静,难掩落寞,无家的小狗一般,卫理理忍不住又揉一把卷而干涩的头发。

“我小时候,母亲都是喊我小名。”他有一个胡语的小名,他的阿娘不懂胡语,但总是喊他的小名,让他学说胡语,穿胡人的衣裳。他不喜欢,左右邻家的孩子都不愿意跟他玩,他想跟邻家孩子一样穿中原人的衣服,说汉话,每每被阿娘发现,都会换来一顿打。阿娘给他穿了耳孔,把他的头发打成辫子,却依旧不满意,哭着说他不如他的兄长们长得像他阿耶。

后来再也没有人叫他的小名,他成为圣人的臣子,穿着中原的官服,掩藏掉身上属于胡人的所有特征。可他终究不是世家子,就像他永远无法隐藏的姓氏和容貌一样,他也永远无法摆脱卑贱的出身。

“那时候,他们都喊我珈玛赫。”

“珈玛赫?”卫理理感到很新奇,“是什么意思?”

“是,是狮子。”萨孤延垂目看向斜下的地面,声音低低的。说完后,像是自我肯定一般,抬高声音又重复一遍,“是威武的狮子。”

好一头狮子,卫理理捏着她编好小辫子,用发尾去挠萨孤延的耳廓。见他躲,娇笑不已。

闹够了,才清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珈玛赫,早些休息,若闲来无事,本县主许你梦我。”

出得门来,卫理理捂住嘴,无声笑个不停。回望书房,窗中隐约透出人的影子。

这府中,哪有什么威猛的狮子,分明是健壮的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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