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卫理理早早起床,出门时正碰见也要出去的萨孤延。
萨孤延虽然在庭州的时间少,可他敏锐善记,对卫理理的事情又格外留心,饮食起居的习惯不过几次就摸个大概。卫理理是最不耐烦早起的,她夜里睡得早,晨间起得却晚,午后还要再睡上一二时辰,一日里若无事,她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今日要出门吗?”萨孤延主动问。她今天穿得素净,水色玉兰的大袖袄衫,浅绿的裙子。那种颜色叫什么萨孤延说不上来,比柳芽柔些、比碧水清些,发间插几支玉簪,清丽得仿若刚从水中探出的嫩荷,白生生、水灵灵的,与她往日的娇艳大不相同。
卫理理未语先笑:“莲子羹,节度使喜欢吗?”
萨孤延愣愣地点点头。莲子挑去苦涩的莲芯,煮得绵软,盛在半掌大的小碗里。他已经尽量吃慢些,可也不过两三口就见底。
“节度使喜欢,我叫厨房每日为节度使备糖水点心。以后节度使在府中,有什么想吃的,可尽管提。”
萨孤延不怎么吃那些精致甜食,可他还是点头应下。“你要出门吗?”见她要走,萨孤延又问一遍。如果时间来得及,他可以送她去。
难得见他主动开口,卫理理语气都多三分柔和:“要去补陀罗寺,听说路途远,因而早动身。节度使知道补陀罗寺吗?”
萨孤延不知道,庭州的山河城防他牢记于心,寺庙道观却知之甚少。他不信神灵,也便无心拜佛,庭州的寺院,他只知道城中那间有高塔的。
卫理理也是初次知晓。庭州刺史的幼子生得不好,月里就哭闹不停,自小药石不断,银钱流水般的撒,不过吊一口气。后来寻着一高人,说孩子带煞,有人等着借他的命,指点庭州刺史做了法事,供上长明灯。
长明灯就供在补陀罗寺,方夫人每年在幼子生辰前都要去添一笔香油钱,再叫寺里的僧人诵经祷祝。
这次是方夫人约着卫理理一起去,寺里来了位云游的高僧,讲经做戏场十分有妙处。庭州入冬后能打发时间的闲事不多,琵琶胡笳日日听也总有厌的时候,有戏场看是新鲜事。
萨孤延想送她去,他不知道补陀罗寺在哪儿,可他想多看她几眼。
卫理理没答应,她是跟方夫人同行,带着萨孤延多少有些不合适,况且看他衣冠齐整,八成是要去府衙的,不好耽误他军务。
两人在门口分别,一人向东,一队向西。
刚到府衙萨孤延就后悔了,他应该陪卫理理去寺庙的。这次他又扑空,新泰郡王和庭州刺史都不在,甚至连长史也不在。
要说完全无人也不算,莎巴特在,不但在,还主动迎上来。
“节度使寻郡王吗?郡王今日不在。”
萨孤延并不意外,他每天听到的都是新泰郡王不在,不是去喝酒,就是去听曲。圣人命他代天子巡察,他却日日笙歌不务正业,将“居之无倦,行之以忠”置于何地。这样一个纨绔宗室,对待卫理理轻浮又亲密,偏偏他是天子特使,只能以礼相待,叫他满心不舒服。若非他是天使,断不许他入庭州。
“这次又去哪儿了?”萨孤延不屑地问。
莎巴特还真知道,这次的地方是她阿耶安排的,离主城有些远,藏在一座寺院后面。新泰郡王好美色,却十分难伺候,这些日使君和长史为他安排行程堪称殚精竭虑,就算如此新泰郡王也未表现出太多兴趣,长史便想到那个地方。
阿耶说新泰郡王很精明,必须拖着他吃喝玩乐,让他无暇考虑其他,不然他一闲下来就问东问西。幸而这名宗室郡王在军事上一窍不通,倒是不用担心他被萨孤延拉拢了去。莎巴特对她阿耶的说法不以为然,一个沉迷声色犬马的废物,能有什么精明处。这次去的说是居士修行的地方,实则打着庵堂的名义做些皮肉勾当,莎巴特听说时只觉厌恶至极,早就听闻中原宗室荒淫悖乱,烝报聚麀屡有发生,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莎巴特不好直言庭州刺史和她阿耶带着新泰郡王去吃女儿茶,便只提了附近寺庙的名字:“去了补陀罗寺。”
“哪里?”
萨孤延脸色大变,将莎巴特吓一跳。
她前后想想,应是没有说错话,只当是萨孤延等得心烦没听清,又重复一次:“去了补陀罗寺。”
不等她说完,萨孤延已经奔出门去,莎巴特连声喊着追赶,不过几步就寻不见萨孤延身影。
她扶腰喘气,今天她自作主张来找萨孤延,本是想诓着萨孤延把驻防图拿出来看一眼,好让阿耶他们提前准备,哪想刚说两句人就追命一样走了。莎巴特想不出所以然,狠狠嗤一声,扭身回府衙中。
萨孤延一路不停狂驰回家,抓着他能看到的每一个下人问县主跟谁同行。
桃桃和梅子跟着卫理理出门,苹苹带着杏子去了西州,家中只有两个粗使丫头,对县主之事一无所知。
萨孤延当即就要去补陀罗寺,方奔到门首,脚步骤然钉住。使君和长史都不在庭州,十之八九与新泰郡王一起,他若此时追去,徒曾耻笑,下得是卫理理的颜面。
可若不去,就在这儿空等着?萨孤延呆立在门口。
影子越走越瘦,细长长拖出去。萨孤延终于迈出一步,不是向着补陀罗寺,而是向着府中,抬动早已麻木的腿,踉踉跄跄,回到他那间冷清的书房中,静默地等待卧房的灯亮起。
然而那盏灯并未如他期望。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小丫鬟小心翼翼扣门,问萨孤延可要用杏仁露。
“县主呢?”萨孤延直勾勾盯着漆黑一片的卧房窗户,喉咙里滚出一句。
小丫鬟害怕,连房门都不敢进,往旁边蹭着,大半身子都躲在门后,这才说:“县主叫人回来说,若是节度使在家中,就叫转告节度使,县主今晚留宿补陀罗寺,不回来了。”
冰冷的寒意弥满,沿着血管一寸寸爬,所过之处密匝匝地疼,萨孤延整个人颓在椅中,头沉沉垂下,再无一点丝声响。
“节度使可要用杏仁露?”小丫鬟攥着衣角,怯生生问。县主昨日发了好大脾气,把厨房上下狠狠发作一通,连累她们也吃挂落。今日县主不在家中,厨房却不敢偷懒,依旧备好餐食点心。只是节度使不发话,谁也不敢贸然端来,她只好硬着头皮来问。
没有人回应她,黑暗中萎顿的身躯像一抹孤魂野鬼,凉森森的。小丫鬟嘴唇翕动,实在没勇气再问,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磨了半晌,匆匆行个礼,一溜烟儿跑走。
第二日天不亮萨孤延就已经坐在庭州府衙中,一直等到下晌,新泰郡王才打着哈欠,慢悠悠踱进来。
“郡王睡得可好?”庭州刺史起身相迎。
萨孤延巍然不动,直等到新泰郡王晃到座前,将要落座的当口,才起身略一拱手,算作见礼。今早得知新泰郡王昨夜并未在外留宿,萨孤延总算松口气。可要他与新泰郡王笑脸相迎,他也实在装不出。
新泰郡王睃他一眼,长眉微微扬起,旋即落下,权作未见。他堂堂宗室郡王,还不需自降身份与一个卑贱胡杂置气。
堂中光线不怎敞亮,门窗一关,更显幽暗。正中一张长桌,几把胡椅,新泰郡王坐在上首,庭州刺史、班尼扎长史和萨孤延分坐两边。
“郡王觉得昨日茶水如何?”班尼扎隔着刺史探身面向新泰郡王,满脸堆笑,十足的恭敬。
新泰郡王也没料到他们会带他去那种地方。他是混不吝了些,可也不是荤素不忌的。昨天他几乎是逃回来,生怕留宿一晚真与那些淫尼发生点不得已的苟且。班尼扎问起,他嘴角上挑,摆出十足浪荡架子,眯着眼睛叹道:“滋味甚妙。”
班尼扎趁热打铁:“郡王若喜欢,改日可再去品茗,那处的好茶众多,一两日怕是鉴赏不完。”
新泰郡王猛拍两下掌,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啪!
萨孤延把地图扔在桌上,打断二人:“郡王想看行军图,我带来了,郡王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茶有什么好喝的,在哪儿喝不到,补陀罗寺的茶还能格外甜不成?
地图铺开,三人傻眼。图上能看出山川地势,也标着蒲牢关等字样,可其他布防行军用的标记都是暗语密记,三人围着地图看半天,也猜不到那些圆圈横线都代表什么。
新泰郡王嘬着牙花,那胡杂故意拿一张没有标注的地图,摆明要看他笑话,开口问岂不落了下乘。瞥一眼旁边,见萨孤延冷眼斜睨,新泰郡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封信而已,他又没真把永嘉怎样,也值当记仇到现在。
庭州刺史和班尼扎对视一眼,也缓缓坐下,谁都没有率先问地图上标记的含义。萨孤延不见得会拿真布防给他们看,就算问了也没有意义,不如在其他事情上挑毛病。
“上次去蒲牢关,就见节度使在练兵,节度使可是要出关用兵?”班尼扎觑着新泰郡王神色,把话题往行军上引。
“是。”萨孤延痛快承认。
“哦,不知节度使打算如何排兵布阵?”
“西征的事情,与庭州无关,长史无需多问。”
“节度使此言差矣。”庭州刺史指向歪坐的新泰郡王,“西征军虽不受庭州管制,可巡察使负有监军之责,节度使总该与巡察使商议才是。”
萨孤延可以不受庭州当地官员牵掣,但庭州拿巡察使来压他,若不想背上藐视罪名,他也只能就范。
“骑兵出关,沿伊丽道向西。”
其他三人静等片刻,未有下文,皆是面面相觑。新泰郡王先按捺不住,反问道:“就这样?”
所有安排就这么一句话,说不是敷衍也无人相信。见萨孤延胸有成竹,新泰郡王暗自嘀咕,莫非打仗就是这般简单,若萨孤延所说为真,贸然发问岂不显得他愚笨无知。他看向庭州刺史和长史,他二人难道也全然听明白了?就没有人替他问一问吗?
好在堂中并非只有新泰郡王一人糊里糊涂,班尼扎疑惑道:“节度使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敢问节度使具体走哪条路线,在何处交战,交战时又该如何排布呢?”
“不知道。”萨孤延干脆利落。
其他三人俱是一蒙,新泰郡王更是心火上涌,这胡杂就是这种态度接受天使问询,把天家颜面置于何地?他刚要拍案质询,想起那封信,愤懑地把手放下。罢了,看在永嘉的面子上,权且忍他一忍。
庭州刺史把新泰郡王一干举动看在眼中,笑呵呵出来打圆场:“节度使身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统领三军,怎会不知,想来是与我等开玩笑吧。”说到后半句,则看向新泰郡王,把“玩笑”二字重重咬一遍。
萨孤延不管他们有何意图,他说不知是真的不知:“西突厥逐水而居,时常迁徙。军队更是骑兵为主,来去如风。能在何处相遇,力战还是追击,坐在庭州城内如何未卜先知?或者说,使君知晓伊图木刻部大帐所在,若是如此,倒要恳请使君为我指路。”
“这……这……”庭州刺史支支吾吾,“我哪能知道伊图木刻部的事情呢,节度使真是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