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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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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泰郡王依旧歪在椅中,从庭州刺史开口后他就斜支着脑袋,把玩腰间挂的流苏坠子,很是不耐。庭州刺史垂下眼睛,假装细看地图,手指无意识扣着木桌边缘。萨孤延对其他人并不怎关心,频频看向窗外。他命人在城门处留意县主车驾,已是申初,还无人来报县主归来,可是发生什么事将她拌住?

心里焦躁,他狠狠怒瞪新泰郡王,花天酒地也就罢了,怎能只顾着自己潇洒,把卫理理独自丢在那等偏远地方。早知新泰郡王这般疏忽,他昨日就该到补陀罗寺去。

四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鸦雀无声。班尼扎两眼一转,摸着自己的大胡子,再次提起上次蒲牢关所见:“下官有一事不明,我见节度使练兵,士兵皆是轻甲,马上亦无披挂。我常听闻王师重甲兵威名,左右鞑虏见之无不落荒而逃。节度使所率尽是精兵良将,为何不见重甲兵身影?”

士兵穿戴是瞒不过旁人的,萨孤延也没必要在此事上遮掩:“打西突厥,用不上重甲。”

新泰郡王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庭州刺史做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班尼扎一眼,班尼扎立刻心领神会,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恳切地开口劝道:“今天郡王在此,下官斗胆说一句,朝廷的王师在塞外最能震慑敌胆的便是具装骑兵,节度使让士兵脱了甲胄轻装上路,这不是……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他语气极为真挚,更显忧心忡忡。庭州刺史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带着文官特有的审慎:“长史此言有理。我在庭州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往来的胡商和使者。他们私下闲聊时偶有谈及朝廷兵马,皆言具装骑兵刺斫不入,可以一敌十,以铁骑突阵,更能令敌人阵脚大乱。”

他望着萨孤延,神色恳切:“节度使常年征战,对如何布兵自然是比我等更有经验,只是这轻装冒进,确实令我等不解。西征不仅关系边廷安危,亦关系朝廷体面,有些事节度使还是三思为好。”

新泰郡王随手撩着流苏,斜眼睨着萨孤延,等他的解释。

萨孤延想过他们会在驻防上做文章,也想过他们会插手行军路线,独独没想过会被质疑骑兵披轻甲。他心感荒缪,奈何在坐皆是同朝官员,只能耐下性子一一说明。

“从蒲牢关向西,一路戈壁荒碛,莫说披甲,就算无驮无负,马行十日,亦是蹄裂血流,步履维艰。过鹰娑川后,百里流沙,人若失足便会深陷其中,马走上去更为吃力。一套明光铠加上马铠,少说四十斤。让兵士身着四十斤重甲穿行多风少水的沙碛,不等走到焉耆人先被铠甲累垮,还打什么仗?”

新泰郡王吹吹指甲,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向房梁,漫不经心听萨孤延继续说:“西突厥骑兵从不披甲,一人三马,快时日行两百里。具装去追,怕是连人影都看不见。”

“轻装快马确实能提高速度,可万一途中遭遇敌军埋伏,没有甲胄护身,我军中儿郎只能做那活靶子。”庭州刺史小声叹气,似是自言自语,为那几千士兵性命担忧。新泰郡王瞥他一眼,只是笑笑。

班尼扎见新泰郡王对轻装出行并无异议,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不知节度使辎重如何安排?可需庭州相助?”

萨孤延还是否决:“每人带足十日干粮,两匹快马,不带辎重。”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班尼扎和庭州刺史一眼,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不披重甲还算有些道理,不带辎重确实超出新泰郡王的认知,他把玩流苏的手停滞不动,支起身子坐直,一扫原来的玩世不恭。

“我且问你,不带辎重,士兵吃什么?”

萨孤延直视新泰郡王,神色坚定:“西突厥自有粮草牛羊。”

“郡王。”班尼扎突兀打断,身体微微前倾,与新泰郡王推心置腹,“节度使只带十日干粮,或有其道理,但关外地域辽阔,往来所费何止十日。下官不才,也曾读过一些兵书,行军打仗,粮草辎重乃是根本,断不可轻易舍弃。”

“若遇变故,军中断粮,数千人困在沙漠之中,那便是灭顶之灾。”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依下官所见,辎重万不可舍弃。”

“骑兵快行,就算带着辎重也赶不上骑兵的速度,何必多此一举。要是辎重被截,反而给西突厥白送粮草。”萨孤延冷冷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倒是有一计,可保辎重无虞。”庭州刺史插话。

新泰郡王不怎么信这些文官能比武官更懂打仗,但见庭州刺史说得信誓旦旦,也提起些兴致,手指在案上敲敲:“哦,什么计策,说来听听。”

庭州刺史用茶杯做演示,将茶壶放在桌子中央: “下官认为,可将辎重车队置于行军阵列的中央。”又拿起几个茶杯摆在茶壶周围,“大军在外围护卫,与辎重共同前行。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粮草不失,又能以大军为屏障,即使遭遇敌军突袭,也能稳固阵型、徐徐应对。”

新泰郡王仔细琢磨一番,暗觉此计确实可行,忍不住追问:“具体说说。”

庭州刺史不慌不忙回答:“兵法有云,‘固守,以逸待劳’。辎重居中,大军在外,这便是以守为攻,只要阵型不乱,敌军便无从下手。更何况,辎重车队本身厚重坚固,可充当壁垒。骑兵若有来犯,大军在外迎敌,辎重在内为依靠,进可攻退可守,岂不稳妥?”

班尼扎立刻附和:“使君说得极是。行军在外也好,驻守边廷也罢,最怕的就是被切断粮道。没有粮草支撑,士兵就是踏入死境的困兽。辎重保护周全,至少对兵卒们来说就没有后顾之忧。轻装突进虽好,要是不能一击必胜,届时粮草断绝,只怕难以后继。”

新泰郡王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他没看过兵书,但他听得懂“稳妥”二字。边廷的事,稳妥总比冒进强。

萨孤延脸色彻底变了,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诸人。

要按照他们所说,军队只会被拖慢,拖成一个臃肿的、动弹不得的活靶子,任由敌人宰割。

“使君所言对付步兵或许有用,但安西关外是突厥骑兵。大军与辎重同行,一日走不了三十里,敌部骑兵来如骤雨去如疾风,他们不需要正面冲击,只需要绕着我军射箭骚扰,拖上几日,我军的马匹和士兵就会因严寒和缺水失去战力,阵型不战自溃。到时候辎重不但不是屏障,反而是累赘。”

萨孤延一时气急,语调不自觉拔高几分。庭州刺史没有被他气势压倒,自有顾全大局的委屈:“节度使骁勇善战,我一介文臣,不懂兵法,若有失言之处,还望节度使见谅。可节度使也该清楚,上次金领城之失,让朝廷颜面扫地,那等过失万不可出现第二次。今日新泰郡王在此,郡王乃圣人所派天使,节度使可不能辜负圣人的信任。”

这话软中带硬,把萨孤延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他若是坚持己见出了意外,就是对不起圣人所托,若是不坚持,就得照他们说的做。

新泰郡王果然被这番话戳中了心思:“使君和长史所言确实稳妥些,两军交战,有粮草总不会比没粮草更危险。”

萨孤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跟这群人他一句都不想多说。他要轻装行军,难道还有人能在蒲牢关拦住他不成?大不了事后再向圣人请罪,哪怕圣人怪罪要拿他这颗脑袋,也比把一万人马埋在关外好。

他猛地起身:“圣人授我总管一职,西征之事,由我全权负责,就不劳使君和郡王操心。若要参我跋扈独断,尽可自便。”

“啧,节度使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新泰郡王似笑非笑,“我身为巡察使,有便宜行事之权。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不是不信,但使君说的也是道理,长史说的也是道理,节度使要我拿什么去判断谁对谁错?难道是拿几千条人命去赌你一个人的判断吗?”

萨孤延嘴唇抿成一条线,强硬地对抗着其他人的注视。他沉默许久后,终是缓缓深吸一口气,张开满身凌厉,面向新泰郡王:“巡察使既然不认可我的判断,那就请下明令。白纸黑字,写明辎重居中、全军护卫、披甲缓行的军令,盖上巡察使的大印,我自当遵命。”

他把“遵命”两个字咬得极重,与新泰郡王针锋相对。

庭州刺史和班尼扎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这一仗若是按这个打法,萨孤延追不上西突厥主力是必然的,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可能在沙漠里被拖垮。若他自行其是,必然得罪新泰郡王,到时圣人面前他也不好交代。

无论哪种结果,对萨孤延来说都不是好事。

被点名的新泰郡王目光扫视一圈,忽然笑一声。慢悠悠地说:“我说过要下明令吗?战事复杂,得好好思量才是,你们吵得我头疼,让我如何想?”他捋平袖上褶皱,站起身率先向外走去,“行了,今日先散了吧。”

下午议事不欢而散,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晚间方夫人趁刺史泡脚时屏退下人,劝慰道:“萨孤延那个脾气,何必与他相争。他自来庭州就不曾把你放在眼里,那城门检校之事他说抢就抢,何时在乎过体面。你与他相争,总归生气的是自己。”

刺史重重哼一声:“你当我愿意受这个气?”他拽过搭在一旁的擦脚布,自己擦着脚上水渍,“你跟县主去补陀罗寺,可有什么发现?”

方夫人撇撇嘴,她能有什么发现:“县主骄矜,一路上在车中不露面。到了寺中,我安排好咱们冀儿的事,就同她一起听戏场。她话也不多说,只顾看戏场,不过多久便开始打瞌睡。用过斋饭后闲走几步,就又去睡了。我总共也没与县主说上几句话。”

刺史把擦脚布随手一扔,坐在床边沉思。萨孤延那边固若金汤,只能想办法继续挑动新泰郡王对他的不满。他一想到这些烂事就觉头大,可他一介汉人,在胡人为主的庭州立足哪有那么容易。家中的富贵、幼子的长明灯,仅凭他的俸禄又怎么供得起。当初他无奈投诚,谁想越陷越深,再无回头之路。将来东窗事发,已是万劫不复。

不,不能东窗事发。他好不容易在庭州混得风生水起,决不能毁在那个愣头青手里,蒲牢关撬不动,得想别的办法。

“他们是不是住在西海?”庭州刺史忽然问。

“谁?”方夫人不明所以。

庭州刺史没回答:“对,是西海。”他嘴上嘟哝着,光着脚就向外走。方夫人叫了几声没叫住,提着鞋子追出去。

萨孤延回府时,在院中见到梅子。梅子躬身行礼,萨孤延忙问道:“县主回来了。”

“回了。”梅子笑着答,“将军可要见县主,现下不太方便,县主疲累,刚叫了水沐浴。”

萨孤延是想见见卫理理的,听见她疲累,还是决定不打扰她,便向梅子询问。

“县主……在补陀罗寺玩得可舒心?”

梅子只当节度使关心县主,尽挑着好的答:“补陀罗寺有高僧讲经,县主听了经,吃了斋饭,周边景色也不错,虽无花树,石头亦雅致。”

“茶呢,好喝吗?”萨孤延听着补陀罗寺的景象,鬼使神差冒出酸溜溜一句。

梅子愣怔,县主在寺中确实喝过茶水,可那茶水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不算上佳。节度使怎会问起这个,莫非寺中茶水另有奥妙?

她略一思考,向萨孤延透露些卫理理的喜好:“县主并不爱品茗,茶水不过解渴之用。”

不爱喝茶好,萨孤延心头压了一天一夜的阴霾总算散开些。

“怎么回来这么晚?”

梅子有些羞赫:“县主贪睡不起,故而误了行程。”

昨日卫理理本没想留宿,是方夫人再三挽留,这才留下。她仅带了备用的衣裳,没有带被褥,只好用寺院里的被子。寺中铺床的褥子薄,被子硬,卫理理辗转反侧,凌晨才将将睡去。早上梅子和桃桃不忍叫醒,一直拖到晌午方才动身回程。

饶是如此,沐浴脱衣时,卫理理身上还是被寺院的硬床硌出几处青黄。只是这些内情梅子不好同萨孤延多讲。

萨孤延听闻只是因贪睡才导致晚归,放下心来,踌躇片刻,冲梅子点点头便要离去。

“将军。”梅子在背后叫住他,“将军若有话,可以直接同县主讲。”

萨孤延停住,幽幽望向紧闭的房门。昨日她的装扮在脑海挥之不去,那样亭亭动人,盈盈笑着,又是那样依在他身上,喊着他的小名。

他喉间滚动,赌气般的质问在齿间磨了又磨,磨得粉碎,硬生生咽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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