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码归一码,若是在青州,记账就好,这是庭州,我拿了东西不付账,旁人会多想。”
掌柜这才拨弄算盘,码出个数给梅子看。
取上氅衣出来,刚走几步,卫理理瞥见个熟人。有些时日没见,乍见之下还颇有些惊喜,卫理理当即叫着那人姓名,硬生生把那人步伐喊住。
莎巴特冷着一张脸转过身,皱眉盯着卫理理喜气洋洋的身影。不是说中原女子修四德守女诫,永嘉县主哪有一点温良恭俭让的模样,读过几天书的西域女子都不会像她这般大呼小叫。
卫理理全然无视莎巴特的不耐,娴熟地与她攀谈:“莎娘子这是做什么去?”
“我的事,不劳县主操心。”莎巴特不想与她多谈,随口回一句就要离开。
偏偏卫理理紧跟其后,自顾自与她说话:“上次与莎娘子一道去蒲牢关,也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今日难得相遇,倒是可以叙叙旧。”
“我与县主只怕无旧可叙。”
莎巴特毫不掩饰对卫理理的嫌恶,卫理理面上不见生气,笑眯眯打量莎巴特的衣饰。今日她依旧是汉人打扮,那身恒罗斯的衣服在宴会上昙花一现,就从她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苹苹去找商铺里的老人问过,莎巴特在庭州城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人,商铺中的大掌柜对她都有印象。班尼扎与莎巴特的户籍确实不曾作假,只是在庭州久居的几位大掌柜都说,莎巴特从前是做胡人打扮,尤其爱穿恒罗斯衣饰,一年前忽然换作汉人装扮,自此再未见她穿胡裙。
一年前,刚好是萨孤延到庭州的时候。
“莎娘子在使君府上穿过的衣裙新奇,怎么不见莎娘子再穿?汉女的衣裳或妍丽或清雅,讲究玉肌云鬓、浓淡相依。莎娘子与之不谐,反而失了本色。”
莎巴特虽然不懂中原人那些文绉绉的酸话,但也能听得出好赖。卫理理拐着弯骂她画虎类犬。那日她故意穿着恒罗斯衣饰,已是被阿耶狠狠训斥过,她只能忍气吞声。本想赶紧甩开卫理理,目光一转,瞥见卫理理抱着的一件灰袍,到底是没忍住:“县主手中是什么?”
“一件节度使的外袍。”卫理理模棱两可地答。
莎巴特果然误会,像是抓到卫理理不恭不逊的把柄,讥讽起来:“庭州严寒,县主还是给节度使留件御寒的衣物吧,想来县主也不缺这一件外袍,何必时时披着男子衣衫招摇过市。”
卫理理呵呵笑起来,庭州真是被中原教化了,也开始学着用德容言功讽刺人,可惜这一套用错了地方。
“节度使是我夫君,莫说一件衣裳,就是千百件衣裳,我想穿便穿。莫说扒他一件,就算一件不留,也不过我一句话。不知莎娘子是谁家长辈,也要指点旁人夫妻秘趣?”
一句“夫妻”堵得莎巴特无话可说,卫理理占着名分道义,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一年的努力蚕食殆尽。虽说阿耶他们都已不抱希望,转而作两手准备,可莎巴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节帅是马背上的男儿,当配世间最飒爽的女子,而不是被闺房里的娇小姐绑着手脚。你们中原宗室私底下上烝下报、帷薄不修,诗中有句说世家大族,是什么‘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我们庭州民风淳朴,确实不懂你们那些阴私事。”
这话说得僭越,若在京中,凭这一句,鞭笞下狱都使得。卫理理停住脚步,冷冷嗤笑:“节度使当配什么样的女子,与莎娘子何干?莎娘子说我不配,我是宗室出女,我的母亲是定安大长公主,我身上流淌着天家血脉,我的婚事是圣人做主。你是哪家的小娘子,身上留着谁的血,婚事由谁来做主?”
见莎巴特脸色青白,卫理理上前一步将她逼至墙下:“庭州再远,也是天子属土,节度使再勇猛,也是符家汉臣。莎娘子姓胡姓、说胡语,莫非忘了自己落籍何处,忘了自己是谁治下小民?”
莎巴特一时口无遮拦,叫卫理理捏住妄议皇室的错处,无从反驳,只能愠而瞪视,以求气势不落下乘。
卫理理挑衅般贴近她,与她不过半指距离,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莎娘子看不看得惯又如何,不管节度使愿不愿意,我来庭州,他就必须哄着敬着。莎娘子往日在庭州风光,有什么用呢,还能越过我这位县主不成?”
莎巴特闭嘴不言,卫理理暂且放过她,话不投机,二人自是分道扬镳。
等到看不见莎巴特人影,桃桃这才鬼鬼祟祟凑到卫理理耳旁:“那位莎娘子三番四次往节度使身旁蹭,该不是对节度使有意?”
“不会。”卫理理虽然会用莎巴特敲打萨孤延,但并不认为莎巴特对萨孤延有非分之想,“她有目的,但并非情爱。”
桃桃直言,若非情爱,何必敌视县主。
卫理理不以为然:“节度使来庭州才多少时日,莎巴特与她父亲在庭州不说一手遮天,也是一呼百应。节度使是使官,去哪里,做什么,全看圣人意思。今日在庭州,说不定明天就在交州,莎巴特留他有什么用?总不能是自在日子过够了,想去京中当人质。”
这头卫理理与桃桃梅子聊得欢,那边莎巴特阴沉着脸独自回家,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转角之处,萨孤延正好路过,隐在墙后把二人对话听个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