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中墨汁干涸，卫理理捏着毛笔，提起又放下。手旁是写着“青州”的信封，已经放了两日，她却始终没能写完这封信。

萨孤延早出晚归，卫理理睡得早起得晚，总也见不到他。见不到他人，不代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暗派曹骠回庭州，点人出关。蒲牢关、庭州城，卫理理不见得能消息灵通，可是关外不同，商队马匪、各路探子，总有人能跟上出关的军马。那两队人在关外打个转，一路北上，一路南下，分别去了安北和西州。

卫理理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正是猜到，才更觉无措。按理她该如实相告，可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后果就由不得她。圣人是愿意相信她的一面之词，还是会更忌惮边将勾结。

重新添水的砚台被毛笔乱划一通，半团墨色外漾着清水，泾渭分明。草草刮去余墨的笔尖急匆匆落下个“萨”字，就颤抖着悬在纸上，无论如何也落不下第二笔。直到一滴墨汁砸在纸上，晕出浓淡不一的一摊水痕。

“县主。”

卫理理“啪”地把笔拍在桌上，飞快抽走墨迹已干的纸张团成一团，用力扔在铜盆中。

杏子悄然上前，随手抽一支缠着火绒的木片点燃，同样扔在铜盆内。

“新泰郡王在绮云阁，只他一人。”

日头已然西落，只剩下最后一丝天光，映得万物晦暗不清。卫理理沉思片刻，问：“节度使呢？”

“在使君府上，似是处置处密部族人迁徙的事。”

处密部要暂付伊州接管，人员财物都要交付清楚，一时半会儿应该忙不完。卫理理起身，抚一把衣角：“走吧。”

半人高的铜炉立在角落，里面燃着炭，上面架着填香料的小炉，大片大片吐着白烟。房中香得呛人，宝相花毡毯上几只凭几坐垫散落，三两名衣着艳丽的女子围着一名男子，娇滴滴哄着他吃酒。

男子就着美人的手一仰而尽，一把将喂他酒的女子搂至身前，反手掐住她的下颌：“方才你可亲口应承的，要随我去，若真个后悔，现在可还来得及。”

“郡王兄要人随你到哪儿去，是淄州还是京城？”卫理理推门而入，不客气地坐在新泰郡王对面。

围在他身边的女子不明所以，惊奇地觑着卫理理。新泰郡王也被卫理理打个措手不及，讪讪收回左拥右抱的手，叫其他人都出去。

等到人走尽，外面传来两声叩门声，卫理理这才开口。

“美人美酒，羡煞旁人，郡王兄好雅兴。”

新泰君王不置可否，拽过两个垫子堆在身侧，自顾自倒一杯酒，端着酒杯慢慢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卫理理点头赞同：“我是不该来，坏了郡王兄好事。”

新泰郡王哂笑两声：“有什么事就说。”

她确实有事，因而也不再绕弯子：“关于粮食的事，郡王兄查得如何？”

对面人歪靠着垫子，张腿箕坐，用眼色示意紧闭的房门，“你在这里问我这事，不怕隔墙有耳？”

自然担心，所以卫理理等到他身边没有庭州官员才来相见：“郡王兄有所不知，庭州城内，恐怕没有眼睛和耳朵到不了的地方。”

新泰郡王了然：“外面有你的人？”他重新整整垫子，靠得更舒服些，粮食的事他还真没查。“不过是借损耗之名行贪墨之实，查他做甚，难道还能叫我把那消失的粮食找出来？”

听到这个回答卫理理并不意外，班尼扎和庭州刺史的人几乎寸步不离，也就是今日怕扰了新泰郡王好事，这才留他一人在此。他就算想查也甩不掉庭州的眼线。

“郡王兄在庭州溺于享乐，怕是不好向圣人交代。”

新泰郡王不以为意：“我做了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都好交代。”

卫理理垂下眼睛，盯着身前毡毯上一处宝相花纹，中正的莲花叠做三层，外面缠绕忍冬，一圈又一圈扩展。看得久了，眼花缭乱，分不清多少枝叶，多少花瓣。

来的时候果决，真要提起来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斟酌了又斟酌，才旁敲侧击道：“郡王兄这般潇洒，奏报要如何写？”

“照实写。”新泰郡王有些莫名其妙，永嘉跑到烟花地来堵他，该不会就为来劝他上进的吧。

“那关于萨孤延呢？”卫理理追问。

听到萨孤延的名字，新泰郡王蓦地抬眼看来，慢慢坐直，脸上笑意收敛。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探身凑近，仿佛要从卫理理身上瞧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永嘉，我仿佛是看错你了。都说女人的心是跟着身子走的，那胡杂究竟有何长处，叫你特意来为他斡旋。”

卫理理假装未听见新泰郡王话中的讥讽，只说：“我与他是夫妻，关心一下他的前程，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