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翌日即至,都督府寥落无人,诸官皆休沐返家。
华灯初上,阿荣归途绕路,顺道入都督府一趟。公堂晦暗,萧择天果然仍在此处,独伏公案酣眠,手底下压着正在处理的公务。
阿荣点了盏灯,轻手拍醒了他:“萧哥,大家休沐归家了,你公务暂且搁一搁,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择天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手里拿的什么?”
“这个啊,集市上领的天灯。”阿荣解释道,“宋家在各坊市设棚,登姓留名就能白得一盏。我想起库中尚余烛火,正好顺两个回去。”
萧择天:“宋家给的?”
“嗯。倭寇偷袭州军大营,难民一批一批涌城。世道难安,宋家为此才散灯祈福,但也有人说,是宋家小姐得了怪病,要借百姓愿力冲喜。”阿荣道,“萧哥,你真不去领一个?晚了可没就了。”
“不去。”
萧择天态度忽然冷硬了起来,阿荣另起话头:“对了,阿兰怎么样了?他回来了吗?”
萧择天:“他暴露了,回不来了。”
阿荣:“那.......阿曲姑娘呢?”
“也回不来了。”
萧择天面色越发阴沉,听他的语气,应该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阿荣自知失言,将手中天灯轻轻搁在公案之上:“萧哥,回不来就别多想了,人得往前看。这灯给你,我再去集市领一个。”
萧择天面色作缓,推拒道:“我没说我要。”
阿荣不接:“放假了就是自家兄弟,别跟我端官架子,叫你收,你就收着。”说罢,他拔腿就跑。
“喂!”萧择天冲他喊道,“你烛灯没拿!”
“嘿,真是忘了。”阿荣一拍脑门折返,取走两盏烛台,笑道,“萧哥,好好过个节啊。”
......
傍晚,小院门前停着一辆低调马车。宋谨侯在车外等苍仁曲,身姿端正如玉雕。
他今日特意打扮。一身月白翻领锦袍,外披一件织银暗纹雪色披袄,腰间蹀躞带仅悬一枚沉香香囊,发间簪着一朵鲜黄秋菊,手里攥着一朵开得正好的粉菊。
阿锦扑棱着翅膀飞出小院。门一开,宋谨眼前一亮。
苍仁曲依着宋曦的品味妆扮出来。一身天青齐胸襦裙,外搭绒边月白大袖衫,肩搭粉霞金丝披帛,皆是秀止城中最时新的样式。唯独头上用他送的红绳绾了发,添了几分清逸出尘。
他实在是移不开眼。他爱慕她,并非始于她的皮囊,可她生的美,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秀止美人济济,他有所见闻,总不懂诗里所谓的倾世美人。如今想来,诗文里的那些惊世形容,于他并无意义。唯有心动,才让他识得何为美人。
“嗯,你这身,挺人模人样的。”苍仁曲扬了扬下巴,颇为满意。
宋谨将粉菊举到她面前:“阿曲,重阳簪菊,我为你戴上可好?”
苍仁曲自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抬手摆弄自己发髻,问:“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宋谨回道:“阿姊仍是老样子,父亲在陪她。府中上下,都绝口不提那两个侍从和小诗的事。”
粉菊簪在她发间,衬得她如牡丹初绽,国色天香。
宋谨轻扶着苍仁曲登车,道:“自从石举兰没了,萧武署就有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应是是萧择天吩咐的。你离开了宋府,他们完全查不到你的踪迹。”
他掌心灼热,苍仁曲悄然撤手:“平白折损了一名下属,以萧择天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放心,”宋谨笃定道,“我绝不会让他寻到你。”
马车至西市,人山人海,只能停在外围,二人徒步往绮罗舫对岸去。
街上人流汹涌,苍仁曲刻意同宋谨拉开些许距离,人潮屡屡将二人冲散,彼此又下意识贴近寻找对方,难免肌肤相触。
朋友不是朋友,恋人不是恋人,回不到从前,亦难做现在,道不明的别扭。
“阿曲。”
“嗯?”
“我想牵你的手。”
“不要。”
宋谨大大方方坦言道:“我们亲都亲了,也同房了,甚至都睡在一张床上,牵个手而已,无须避讳。”
“厚脸皮!”苍仁曲又羞又恼,“你说话注意些!全都是你强迫的。”
宋谨闻言一笑:“懂了。原来只要我强硬一点,你就接受了。”
“我没这意思——”
他干脆直接牵住她的手,她甩了两下,根本甩不掉。
“你!”
“走吧。”
好像摆在她面前的,从来就只有跟他在一起这一个选择。
通往绮罗舫的游船已在岸边等候多时。二人登船,船夫摇铃示意,前船纷纷让道,独辟出一条水路供他们穿行。
两旁游船的游客指指点点,包括岸上的路人也在议论纷纷。苍仁曲许久未经历过万众瞩目的大场面,手心冒汗,而宋谨的手仍稳稳握着她。
她抬眼一瞥,正对上他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我很欢喜,你愿随我一同出游。”
“做你侍从那会儿,不也常跟你出来么?”
“很少有并肩同行的时候。”
苍仁曲一时不知如何作语。
游船悠悠荡向绮罗舫,周遭人声喧嚷,明明近在耳畔,却又像隔了一层水雾,远得不太真切。
他又道:“往后,可还有这样的机会?”
“以后再说。”船靠了岸,她匆匆丢下这句,提起裙摆登上绮罗舫。
此番是从正门入的绮罗舫,一楼仍是人声鼎沸,热闹如常。宋谨为今夜贵客,不喜张扬,仅有零星几个侍从招待他们,众人护送二人至三楼,便悉数退去。
三楼空旷无人,宋谨包下了整层观景。于初立于角落窥望,苍仁曲余光一瞥,他立时隐入屏风后面。
西市逢节,比往日更添喧嚣,底下的声浪一阵阵涌上来。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却与她身处在市集没有区别,一样的冷,一样的远。
她感受不到人间的热气,也融不进俯仰众生的氛围,无论在哪,心里都是凉的。这种不真切的恍惚与虚空,是因为心里少了一样东西,一件永远找不回来的遗憾。她不能去找,只能装作不在意。
连最在意的都能假装不在意,天底下还有什么值得她在乎的呢?
万家灯火暖意融融,几盏天灯冉冉升起,映入眼帘。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灯升上夜空,百姓仰首放飞,目光诚挚,托付着各自的心愿与祝福。
灯辉交映,红灿灿一片,温热的人心汇成漫天灯海,连这琼楼玉宇也染上了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