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自己人。”车夫咧嘴一笑,“初次见面,我叫月奼。”
苍仁曲端详片刻:“人如其名。”
“哈哈!倒是嘴甜。”月奼朝萧择天那边一努下巴,道,“那小郎官因为这个差点不想用我,我最讨厌被人当花瓶,跟他过了几招,瞧得出来我是个暴脾气,就让我给你当车夫了。”
“?”
她接着道:“小郎官有言在先。你若不安分,我照打不误,病不病的不碍事。”
苍仁曲默了默:“你找我……是接我回广厦楼?”
月奼摇了摇头:“只是顺道来抓个内鬼。说实话,我跟很多人一样,并不欢迎你回来。”
苍仁曲缄默良久,神色毫无起伏。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何须多问?”苍仁曲淡声道,“我家人是大贪官,我这身文武本事,说到底是用百姓膏血喂出来的。你们该是最瞧不起我这种人了。”
月奼欣慰:“倒还挺有自知之明嘛。”
苍仁曲:“当然,我肯定会回去,广厦楼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我。我这人心眼子小得很,无怨无仇惹了我,我睚眦必报。”
月奼啧啧两声:“你都伤成这样了,骨子还敢这么硬。你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喜欢落井下石,最好彻底打烂你的脊梁骨,永远直不起身。”
苍仁曲:“月姑娘,月姑娘,你我此前无怨无仇。初次见面便口出恶言,就算做不成朋友,你如此待人处事,只会招人记恨。”
月奼得意道:“我这人心直口快,你要是听了不舒服,那我就是故意的。”
苍仁曲:“没脑子就算没脑子,偏偏要装成个性。说实话,我打小羡慕你这种人,不用脑子也能活得痛快。”
月奼脸皮微抽:“嘴硬是吧?其实我在你药里下了毒。”
“?!”
“逗你玩的!”月奼得逞哈哈大笑,“瞧把你紧张的。”
苍仁曲目光阴鸷,也跟着勾起嘴角:“刚才那句‘人如其名’也是逗你玩的,你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
“你可真让人喜欢不起来。”月奼说罢,不由分说扯她起身,推着她往前走,“滚回房歇着。”
二楼,最里的房间。
月奼将人塞进去,在门外摩拳擦掌撂下狠话:“我就在附近守着。你敢出来,就一路睡着去应都。”
这时,一道熟悉身影忽然路过她面前,她扬声叫住:“喻参!”
明喻参闻声驻足,回头一看:“月奼?你怎么到这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她,“怎么这身装束?往日的一身青衣呢?”
月奼解释道:“收到线人消息,有人掌握到了曲直公子的底细。听说此人不好对付,我不能掉以轻心。”
明喻参:“此人来自广厦楼?”
月奼:“嗯哼,不然我何必乔装。知道曲直公子的,多半也认得我这张脸。”
明喻参:“那人可到了此处?或许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还没到,估摸在路上。”月奼反问,“话说回来,你怎会在这里?”
明喻参:“陪着家妹去应都参加王后举办的重阳诗会,刚返程回来。我刚劝完她,眼下她还憋着一肚子火气。”
月奼起了兴致:“发生了什么?”
明喻参:“她与太子斗诗。太子作成一首诗的功夫,她写了三百余字长词,拆分开来,居然是六首独立诗作。你猜怎么着?王后评阅后,批她的诗心急气躁,词藻堆砌,字迹潦草,韵律拗口,诗情傲慢。”
月奼嗤笑一声:“用得着这样含沙射影诋毁她?不就想说太子没看上她,绕这么大弯子。”
明喻参面色沉郁:“比试之前我反复劝过她,这场诗会不必全力以赴。不管她写得多好,最后胜出之人必定是太子。她不肯听,当众扫了太子的颜面,一身文采被王后批得一无是处,回到秀止之后,免不了遭人指指点点。””
月奼:“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还是将她护得太自以为是了。要不,你们先别回去了,到应都去我的幽欢楼,我带你妹妹见识见识,那些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人,其实都肤浅的很。”
明喻参不满:“你少来带坏她。”
“开个玩笑嘛。”月奼摆摆手,“咱们一个多月没见面了,上次相聚还是在绮罗舫面见曲直公子。等我回了秀止,记得在绮罗舫给我留个位置,你我好好叙旧。”
明喻参:“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想什么时候来知会一声就行,毕竟你也是绮罗舫东家之一。”
“不聊了,我得抓紧去守夜,来日再会。”
月奼先行一步。明喻参却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投向那间尽头的屋子,若有所思。
时辰尚早,苍仁曲毫无睡意,被关在房间无聊得很。
她大敞窗户,摆上一碟柿子饼在窗台,斜倚着窗沿慢慢享用,目光遥遥望向严爷的囚车,萧择天坐在囚车旁,与他交谈。
严爷:“姓萧的,你老是关心我在岛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整得跟我失散多年的亲哥似的。”
萧择天:“我没去过岛州,听听风土人情,就当故事助眠了。”
“你都多大了!还听人讲故事睡觉!”严爷嚷嚷着。
萧择天半点不脸红,冲牢车里的小个子道:“少打岔,方才说到哪了?边州难民怎么涌入岛州为寇?”
严爷:“这些难民原本来自万邦各地,想着去边州讨口饭吃。去边州只能经岛州走海路,开销昂贵,好多人都是砸光了全部家当,就为去边州搏个前程。结果去年边州翻了天,边州都护因为贪墨案倒台,朝廷大肆清洗,当地产业抓的抓,垮的垮,涌出一大堆难民,生计没捞着,家底也空了,索性扎堆入伙当了倭寇。”
萧择天:“岛州这地势,确实容易乱。”
“何止是乱。”严爷道,“岛州本来就缺粮,交州的粮又贵,以前都买边州的。边州一乱,粮价飞涨,逃难的人全挤过来,岛州不够吃了,只能买交州的粮。那粮行一个个都串通好了,凡是售到岛州的粮食通通涨价,那边官府也不闻不问。那岛州官府都得找我借钱买粮,更何况百姓?后来听说粮价要涨到各地。除了抢,还有什么活路?”
萧择天:“奇怪,倭寇只在交州岛州沿岸闹得凶,边州沿岸倒没事?”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岛州再乱,还有油水可捞、有地方可去。连岛州都成这样了,边州百姓还往外跑,可想而知边州早就一片狼藉了,想闹都闹不起来。”严爷说着摸了摸干涩的喉咙,怨道,“讲到现在嗓子都哑了,连水都没有。”
“我去倒。”萧择天看了眼牢车边寸步不离的左右卫率,在对方注视下倒了碗水递去。
严爷一把夺走,吨咕咚咕咚喝光,示意他再去倒一碗,却被左右卫率拦下,称饮多尿频,不能多给。
严爷登时恼了,高声嚷嚷道:“水是金子做的?连水都不让喝!内地干得要死,我皮肤都裂出口子了!”
“甚是有理。”萧择天对他道,“行了,你别再说了,免得白费口舌。”
忽然,一团圆扁扁的东西从天而降,砸进了严爷的牢车。
“嘿哟?柿子饼!”严爷捡起柿子饼,朝扔来的那扇窗户道了声谢。
苍仁曲倚窗闷咳两声,又扔出一块柿子饼,朝那萧择天面部精准砸了过去。
萧择天随手接住它,气得砸到地上,正要朝她开骂,一旁的左右卫率直接抽刀出鞘,惊动四周兵卒,亦纷纷亮刃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