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二十二年,朝廷下发诏令,敕令严加管控边州海域关卡,于岛、边二州海域,新设十三道海关隘口,凡无边州户籍者出入边州者,需报备官府,经层层核验方可通行。
那一年,苍仁曲在容州游学。
此前,民间曾掀起赴边州的热潮,连当朝太子亦赴边州历练政务。
论富庶,边州不及交州,论权柄难及应都,且天下文试武举,唯边州规制和考核最为严苛。
世人争相奔赴,一因在边州学成者,其造诣为天下公认的顶尖水平。二因万邦之内,文武科考成绩是立身身份的佐证,而普天之下,唯独边州律法,明文保障寒门世家、贵贱众生,得以同台比试、公允竞争。
于普通家庭而言,人人平等便是至高特权。
渴求公平的声音越大,越是映射出这世道根深蒂固的尊卑与偏见。
所谓民心所向,说到底是底层众生,对上位权贵无声的挑衅。
诏令一出,十三道海关隘断尽寒门赴边之路,让寥寥朱门畅通无阻。
民间求学热潮随之平息,而奔赴边州经商谋生的百姓随之奋起,群情汹汹。
几个月后,岛州海域开始动乱。
因海路动荡,苍仁曲再也没回过边州,母亲的家书十不达一。
后来太子调至容州,由她父亲许昭辅佐其学习政务。
再后来,她亲眼目睹了毒目污惨祸。
她离开容州,去了应都,在武举场上碰到了萧择天。
她赢了他。
这是她关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日日咀嚼的一句话。
可笑。
她觉得命运荒唐的可笑。
若是她自作自受造就的结局,她无怨无悔。
她只是生在这个家,长在这个家,尚且还被蒙在鼓里,世人就要她跟着全家一起陪葬。
她从小到大的努力练就的本事,一朝成了徒劳,赢了毫无意义,输却人尽皆知。
命不由己,她活着有何意义——
“醒醒,醒醒!”
萧择天摇醒了她。
“做噩梦了?”
马车颠簸,黄昏斜透帘帷,落在苍仁曲默然的眉眼之间。
她有些恍惚,脑袋沉胀,身子像刚挣出坟土,气力还未归位。
昨夜一夜难眠,加上身受内伤,翌日硬撑着不适赶路,醒时浑浑噩噩,困时不自觉掉进了梦魇。
“马车里太闷了,”她声音发哑,“让人想起坐牢的时候。”
萧择天瞥了一眼她座上的丝绸靠枕,故意拨了拨遮窗的玉珠帘,珠子叮咚相撞:“那看来应都的死牢还挺舒服。”
苍仁曲横他一眼。
“哦,对不起。”他低声认错。
“我现在不想同你拌嘴。”苍仁曲面无表情,“也不想搭理你。”
此话不假。她跟萧择天冷战一天,除他以外,没有人愿意搭理她。月奼更别提了,初次见面她就表明了态度,她不喜欢她。
一日下来,她没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唯一来找她的,竟还是这个冤家!
真是越想越气……还饿!
偏在这时,萧择天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菊花糕,伸到她面前,像在赤裸裸地挑衅:“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她一口咬住他的手!
“嘶...嗷!”萧择天使劲挣开,“送吃的还咬人!”
她二话不说抢走糕包,迫不及待打开,大快朵颐。
萧择天正要恼,见她吃得尽兴,火气莫名其妙消了,反倒恶趣上涌,轻扬珠帘,玉珠噼里啪啦吵个不停,刻意扫到她身上,一下又一下。
?
苍仁曲嘴里塞着糕,含糊瞪他:“多大的人了还玩帘子,你个幼稚鬼!”她反手将珠帘甩了回去。
“你不愿理我,”萧择天托着腮,帘珠在他指间晃荡,“难道要我干看着你吃东西?我无事可做,闷得慌。”
苍仁曲嘟囔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不是你气我,就是我气你。”
萧择天没接话,捏起一条珠帘去挠她发顶,漫不经心道:“你发上的这条红绳,瞧着素净,竟还闪着珠光宝气,应都好像只有一家有这手艺,年产有限,没点门路可买不着。跟我说说,宋谨为何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苍仁曲白他一眼:“说了你肯定生气。”
“不说就弄你!”他半真半假地威胁,伸手捏住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左摇右晃。
苍仁曲尚嚼着糕点,经他这么一弄,差点呛出来,扬手打他,被他一把抓住了双手,蹬脚踹他,被他双腿夹住了双膝。
萧择天玩味一笑:“吃这么点就要跟我打?我劝你省省力气。”
苍仁曲艰难地咽下满口糕点,逞强道:“呵,你也就只能趁我受伤时候逞逞威风,等我伤势痊愈,后面有你苦头吃!”
萧择天恍然大悟:“说得对。”
“对什么对!给你脸还蹬鼻子上脸!”苍仁曲眼见他的阴影逐渐压了下来,“你别过来!”
马车陡然一阵摇晃。
“药来了。”